饶是薛奕,在车架中听见此言,也不由地一惊。
接着,心底更是冒出层层寒意!
诚如朱津所料,哪怕徐军派兵追赶,肯定也只会追着那大道上沸沸扬扬的大军,哪里顾得上这一小撮借着夜色脱身的人马?
但朱津根本没有给她谋筹的时间,才吩咐过,那几个将领领命而去,这御驾便被朱津一把撩开。
四目相对,薛奕终于难掩惊色,但朱津竟不是来为难她的——
“事急从权,请恕臣冒犯……事后再容臣向陛下请罪。”
说着,他一把将她从车架里抱出。那衣袍纷飞,遮住了天幕,眼前一瞬黑暗掠过,他就再度落回马上,拥着她,就这么一扬鞭!薛奕拍了拍骆英的手臂,独自上前。
果然,二人见了礼,杨氏立刻便道:
“今日我来,是想给皇后一个忠告。”
忠告?从来只有上位者给下位者忠告,赢家给败将忠告。一句话,便可看出杨氏还停留在数年前,自己还是那个颐指气使的宠妃的时候。
“我才见过太后,还有一众太妃,不管是什么话要嘱托,她们也都同我说过了。”薛奕淡淡道,“多谢太妃好心,不过还是不必了。”
杨氏却好像听不出这话中的拒绝。
“这些话,旁人是不敢同你说的。”她道,“但是我敢说,因为我孑然一身,什么牵挂也没有了。”
第34章找茬
薛奕感到一阵厌烦。
不是因为对面人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素来就厌烦这些。
在先帝后宫时如此,今日成了周儁的皇后,自然也是如此。
但是她也能看得出来,杨氏固执己见,既然一定要单独与她见上一面,那么今日这话,杨氏是非说不可了。
“洗耳恭听。”她说。
她应下了,杨氏反而看了她一眼,像是准备了许多反驳的话没处使似的,片刻,才道:
“当今天子后宫空空,皇后入主昭阳,万千宠爱在一身,按理,我该贺喜才是。不过呢,我在宫中比皇后多待了这么些年,托大说一句,比皇后要了解这后宫,想来给您泼泼冷水。人说忠言逆耳,却利于行,说这些不好听的话,皇后应当不会记恨我吧?”
“我说过了洗耳恭听,就是洗耳恭听的意思。”薛奕道,“有什么话,你直言即可。”
这一间房不过就那么十来尺的地,二人说话间,早已惊动了那些精兵,何况朱津面色巨变,这些士兵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
但朱津,在最先前的讶异之后,迅速地镇定了下来。
不仅他自己面色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扬了扬手,止住了那些士兵上前的意图。
他瞧着薛奕,并未退让分毫,反而越发有了意趣一般地盯着,呼吸难以抑制地变得急促,撩过她的耳后。
接连几日的奔波,她原先被养得极顺的一捧青丝也变得蓬乱,面上更是带着不知是烟灰还是尘土的几抹暗色,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掩那一双水眸中灼灼的神采。
“敬卿……当真是越发机敏狡黠了。”朱津缓缓止住那厚重的呼吸,笑了笑,不急不徐地应了,“既然陛下如此费尽心机,想必是有所求,不如就在此间把话说开。”
“把话说开?”皇帝轻笑了一声,把琅琅的声音压得更低,轻声道,“你倒想得轻巧,可惜朕今日并不是为了来与卿谈心的——”
但见她把手一扬,就在众人都盯着那把匕首的这一刻,将那被褥往火堆里奋力一泼!
众人之中,唯有朱津立时反应过来,伸手来拦,却仍旧晚了一步。
火舌攀附而上,又乘着那势头,溅到四处去。
不过片刻,四周便起了烟雾。一次好意,确实或许是出自朱津本心的。
但紧接其后的,往往便是莫名的发作。有时是叱骂,有时甚至动了手,他不至于对她这个皇帝下手,但既然都能当朝打杀大臣,何况是些没有权势的儒生侍周?
杀一儆她罢了。烟已升,这火便没了用处。二人默契地先灭了火,再从屋中狼狈退出来,均已是灰头土脸,看不清面容,却仍是一齐抬头望向天边。
天边从一抹鱼肚白到染成整片整片,血一样的艳红,霞光万丈。
薛奕巴不得这灿烂夺目的日升再漫长一些,但末了,朱津仍是转过了头来。
至少旭日东升的景象似乎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看向她时,面含笑意,语气又软了下去。
“此刻只你我二人。你的力气,我是知晓的,我的身手,你也是知晓的。你我交手没有意义,我也下不去手,不如开诚布公,如何?”朱津道。
他的目光似乎与方才有了微弱的区别,不止是看她,更胜是看着这身伪装之下的薛奕。
“下不去手?”薛奕短促地笑了笑,嘲弄道,“从未见你杀人时下不去手过。”
朱津叹了口气。入目之景,一片空旷,方才按朱津吩咐奔赴河内的那几个精兵,应当确实已经策马跑远了。
但朱津是朱津,其奸诈胜于常人。薛奕刚退了三步,便又警惕地抬头,却见朱津对着她,大咧咧地一笑。
薛奕心中越发疑窦越生。
就在她几乎耐不住性子时,身后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
她倏地明白过来,只是为时已晚。只见朱津那匹爱马从林子里径自冲了出来,脖子上就这么挂着它生生扯断的绳索。
这一冲,甚至险些扫到站在一侧的薛奕——
她急忙又退了两步,让开道来,也让那朱津纵身上马,又闲适地、甚至有些慢悠悠地引着马儿踱步到她面前来。
尘埃落定,四下皆寂。恰好停在她身后一线的位置,她只能瞧见那马儿漂亮的鬃毛,感受到它的鼻息似乎调皮地撩了撩自己凌乱的头发,但再往后,周儁的身形,却是一点也瞧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