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奕本就比朱津要矮上几分,此刻朱津乘着马,更是教她只能仰视。
天光洒在马背上,有些刺眼,她努力挤了挤眼睛。
此刻,薛奕手中的那匕首已全然没了威慑——寻常马战,连刀都嫌短,何况她这把匕首?
别说杀朱津了,连那马儿都不会容她拿着匕首近身,一双机灵的眼珠滴滴溜溜地盯着她,警惕极了。
最后这条生路看似被彻底堵死了。她足足拖了几刻钟……
明明再拖上一会,或许就那么一两句话,便能等到徐军的追兵了!
他甚至把胸膛往前送了送——若不是薛奕眼疾手快,当即撤了半步,险些真把他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割开了!
但也只用这一送,便教朱津察觉到了她的色厉内荏。
她心下越发没了底,连腿都觉得发软,只靠强撑着那口气不曾松手。
朱津却比她这个要挟之人更加从容。喉结滚动,他当真是一点也不怕她的手一颤,不怕血溅当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继续说了下去。
“平心而论,对你,我向来是宽容、忍耐。我知你心中有恨,但于你或许连师生情谊都不如的十年,我却实在是倾尽心血……”
当然,这些事情总是背着她的,不过教她知晓谁被凌迟,谁被枭首示众,谁又被打断了腿,几个月不能上朝。
明面上像是顾虑到了皇帝,不曾教她亲眼看见这些残忍之事,实则是要杀她的左膀右臂,欺她的性子,却还要占据大义,教人夸一句忠贞。
如今她早不是十岁出头的稚童,朱津亲手教了她这些阴谋诡计,自然也不会再被这样浅薄的利诱和暂时的无望所动摇。
果不其然,她就这么装睡,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月光最盛的时刻——
朱津终于回房来换了另一个兵士。行事粗糙,但眼力见倒是不错。与徐太后这一番配合,满口“侄儿”,演足了“蒲望之子”该有的恭敬。
一阵衣料摩挲声,他在她的身侧坐下了。此时,这对母子才终于四目相对了。
这里是整间房里最暖和的地方,他们拆了原屋主的木椅木凳,制成了一个小小的,暖和的火堆,屋内无风,昏暗又安全,确实烘得人几乎要陷进梦乡里去。
那些兵士当然把这个角落留给了她……留给了朱津与她。朱津虽身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势力早已扎根在北方。
但朱津坐下来,只用手背蹭了蹭她的额头,便识破了她拙劣的掩饰。是的,那只狗是转手送到了周儁手里。
他笑着低声责问:“怎么不睡?这会若不睡,白日里赶路可再没有容陛下困倦的时候了……臣是能一直护着陛下,可若危机时刻,有追兵到,还得要陛下自己骑马逃才是。”
说了这么多,皇帝却没听进去半句。她倏地睁开眼,对上朱津含着阴险笑意的眼眸,明白此刻装睡确实不过是徒劳。
徐军至今还未往这条小道上追来,顶多再有一个时辰,天边破晓,众人启程,而她恐怕就再难挣脱朱津的羽翼了。
烟一起,莫说是方圆数里了,就是方圆十里,也是能瞧见其踪迹的!
何况如今东方未晞,正是夜空最静之时。
这样的时刻,那烟一出,哪怕只有一缕,也能明晃晃地划过夜空!
说实话,她连眼皮也不愿意费心思抬一抬。一听这开头的铺垫,便知道杨氏口中所谓的“冷水”,无非就是什么日后没了宠爱,要在宫中过苦日子之类的尖酸的话——如果说先前薛奕担心,那也是担心杨氏认出了她的身份,既然只是这些话,她又哪里需要从杨氏嘴里听?
别的不说,杨氏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她面前。
“那我就直言了。”杨氏终于笑了笑,洋洋洒洒道,“皇后或许不知,当年先帝也曾经是个情种,也曾经对心爱之人赌咒发誓,说此生不会有二心。结果呢?到朔安年间,每年,不,每月都有新人进宫。曾经被先帝恩宠打动过的人,再怎么不愿相信,看见一个个被抬进宫里的宫娥,也只能逼迫自己相信了。
“男人嘛,尤其天子,富有四海,情深的时候,确实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什么誓言都敢说,什么话都真心,可是你若是真信了,等过了那阵子,等他喜新厌旧,吃亏的只有自己。譬如……”
听着这些话,薛奕竟有一丝的不忍……难道杨氏真的要把自己的伤口剖开,只为了在立后大典的次日,说几句酸话?
一片沉默。
“哦对,我听梁简说,你在找含章殿从前的宫人?”周儁又问。
他问话的时候,连目光都没挪一挪,就像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
第35章狼藉
但薛奕还是莫名地心里一紧。
不是说这事一定就要瞒着周儁,连薛奕自己也不记得当时吩咐骆英的原话是什么了。可是找人而已,还只是找她身边的宫人,周儁何必过问?就算是不放心,事事都要管,这问的也有点太细了。
谁不向往宫外呢?不过一只猫,都想逃便逃,可她这个堂堂的薛太妃,受尽“尊荣”,却不敢说出半句心声。
虽然只是在梦中,可是这难过也无比真实,再一次地刺痛了她。就连回忆里她与蒲望的攀谈,她此刻其实都记不分明了,但是那难过的感觉,昨日的,叠着今日的,一层层地从陈旧的回忆里透出来,教人不得不神伤。
他们后来一起走回了含章殿。
确实是件不重要的事。不出她的意料。
薛奕没忍住,一听便轻笑了一声。确实,这种事,问周儁素来是无用的,就算是天大的事,他睁着眼睛也能把白的说成是黑的。她摇摇头,又站起身来。
“你上前来。”他们都是这些将士的亲眷好友。
这些人,原本是洛阳城中守军的家眷,素日在城中或许还能多几分体面,谁承想一日“改朝换代”,原先受人艳羡的军爷倒变得朝不保夕了,个中滋味自难下咽。
但逢珪要降,他们又是最欢欣的那些人。
如此,这一众人马的翘首以盼当中,午时整,暖阳难得地照散了城门外那一片风沙,光芒隐隐晕开之时,遥远的马蹄声渐响,直到震颤大地。
薛奕骑着朱津那匹宝马,站在城门口最中央的位置,迎着烈日,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驱马上前。
哪怕只要是一个会些箭术的逆贼起了歹意,只需要藏在人群之中,一支箭,就能同取蒲望的命一样,也取走她的性命。
但她仍然这样大胆。
众目睽睽。周儁方才略显失落的脸又蓦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