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奕冷眼看着,终于感到方才莫名紧张的心又平静了下来。
倒不是她有如此厌恶周儁,更不是她与太后有什么龃龉,不过是十年匆匆而过,她与亲父反目成仇,蒲望如今尸骨未寒,可同是十年隔阂,这对天家母子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情脉脉,母子情深。
放常人处,也不免齿冷,何况是薛奕。
但徐太后却不是要同周儁叙话,而是一眨眼,便扫过周儁身后那些精兵良将,尔后沉声喝问:
“这章德殿何时成了闹市口了?哀家侄儿一人送陛下回宫也就罢了——”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向周儁,轻斥道:“荒唐,竟带重兵进宫,你当真是昏了头了!”
周儁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瞧。
果然,方才二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城外的逢珪身上。连薛奕也不曾注意到,身后跟着的是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
与朱津不同,周儁这行事,虽算得上粗中有细,却实在是有些粗了——
十年离乱,他竟还当北宫是他自己的宫室呢,进出一点不顾忌。
哪怕彼时朱津要进北宫,也得找个正经由头,他倒好,什么理由也不给,命人守好宫门,便从宫道一路,重兵随行,才把薛奕送回的宫。
直到徐太后点明了,他才恍然,忙给孟尚了个眼色,又走上前来。
他竟仗着那宫妃要避嫌,生生地逼着她把薛奕身侧给让了出来,几乎是抢过了薛奕的手,道:
似乎是全然信任周儁掌控徐军的能力,又或者说是,让这一城百姓都瞧瞧,朱津命丧黄泉不过几日,如今洛阳城一君一臣,云龙鱼水,早没了那些许州势力再钻营抬头的机会。若想再得势,有一条路,也唯有一条路,便是同逢珪一样——
降。逢珪就是其中一员。
不止逢珪,近有驻扎南阳的裴方,远有虽被逼造反,却仍与朱津有同袍之情的聂永,而朱津施恩过的将领可远不止这几人。
十年,或许对于百年一世的皇朝来说不算长,却足够让朱津的党羽遍布朝野。整个北方,也不过就是王家这样积威多世的豪强士族才能勉强抗衡,而想啃下朱津蚕食干净的这块肉,以如今羽翼未满的薛奕,必然不能真的大动干戈。她缺的从来不是大义,而是兵马臣僚,哪怕算上周儁也不能。
既如此,纵使杀了他的人是天子本人,仍不能那样大张旗鼓地宣告他的罪行——何况他真的有罪么?先帝那样昏庸荒淫的人都得承天意,相比而言,朱津御下理政,甚至算得上一句清明,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人投靠而来。
哪怕已身首分离,朱津仍靠着这些无形地控制着她。
一时报仇的快感过去之后,她当然明白这样的局势,她仍是被朝堂的局势推着往前走的。只要她还是那个聪慧机变的孤女,还记得这十年孤苦求生学到的一切,必定仍会以大局为重。
若不破这个局,她仍不过是朱津留在世间未亡的一件傀儡罢了。
而逢珪……他说得对,她不忍心。
这御座上所背负的不止是无边权势,甚至自她坐上这座位的那一刻,直至今日,她几乎从未尝过所谓的权力,朱津仿佛是那遮天乌云,打下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虽有朝上那些老臣勉力相护,可他们也是各有心思,顽冥不灵,如同一把一把将要烧尽的火,只能照亮她眼前的路,却又一直刺痛她。
曾有无数次,她漠然望着那破晓的天边,幻想自己如果真的能化作一只小巧的燕雀,从宫中凌空飞起,飞离这一切。
然而她不忍心,正是因为不忍心丢下自身难保却仍旧只因“天子”这个名头便舍身相护的宫人,不忍心丢下纵然母子分离却一直宽慰勉励她的太后,不忍心丢下这班对她吹胡子瞪眼的倔强老头,她才会一直俯首困在这名为天子的枷锁之中。
朱津大抵心如明镜,他曾经做了无数桩在她面前杀人灭口之事,甚至不需要动她一根毫毛,她就已经绝望到把袖中的指尖掐烂,崩溃木然。
故而逢珪知道,也不足为奇。
可惜此刻逢珪面对的不止是她,她背后是周儁,是整座洛阳城,城头大纛高牙,城外深沟高垒。
天子这只乳虎,确实在无声无息间迅速成长了起来,隐忍不发,一击毙命,当真于及冠的次年重掌权柄。
果然,午时一到,这远方的马蹄声也近了,大军临城,逢珪出阵,下马,朝薛奕恭谨跪下。
于是,周儁一顿,神情很快转惑为喜,大抵觉得她要赏他了,乐滋滋地应了一声“哎!”,又提一提袖袍,飞快走上前来。
此处不比明堂,殿中不过那巴掌大的地方,因而这一上前,虽然堵住了周儁的嘴巴,却也让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近了。
大抵是沙场征战多年,或多或少地积累了些许处理伤口的经验,不过几日,这原本横在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处,竟早早地愈合了,且只结了浅浅一层痂,几乎躲进了烛火映出的暗处当中。
就像周儁本人一样,看似沉稳,但也会不声不响地在暗处积蓄力量,越来越旺盛,越越来越难以控制……
蒲望北上之前,甚至周儁攻下洛阳城之前,她从未听说“周儁”脸上有这样一道明显的疤。
这伤疤,显然正是在洛阳战事中被人剌开的。攻城一役,刀剑无眼,周儁又冲杀在前,若是不幸在战场中受了伤,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见识过周儁的身手,谁能有这个手段能伤到他?……就算是当真被某个将士刺伤了,难道他就这么撞大运——如此紧要的面额,那人偏偏没有划伤他的眼睛鼻子,只对着脸颊,剌得再长也不过只破开皮肉罢了。
然而,战场上的伤疤又往往是致命的,尤其是脸上的伤,又伤得这样一眼便能看见。等上了战场,敌军士卒一旦认出来这是周儁,当然会像潮水一般地涌向他,只为夺他的首级。
薛奕看着,出了一瞬的神。
面前的周儁却早已莽莽然开口:
“陛下,我不论送什么,都是一片赤心,但若是有疏漏之处,我也是愿将功折罪的。此人来我府上——”
周儁这为所欲为、不知进退的性子,也是该管束一下了。
城门前与逢珪那翻对谈,便能见端倪。周儁离京十年,应当吃了她难以想见的苦,但她更难以想见的是,等他回京,竟也仍旧这样……
但这回,在梦中,薛奕却不想再走那条长长的复道了。她甚至也不想再与蒲望寒暄,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枕边人……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了,而且也许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抱着猫,怀念地看着蒲望,按捺不住内心的伤感。
“都是我害了你。”她低声说,“如果不是我要你带我出宫,你本该是锦衣玉食,高官厚禄……”
还有,她就知道,前些日子,周儁说的什么尽兴的话,全是装模作样。
到二更,他抱着她去沐浴时,她连骂他的气力都没有了。
第36章称意
这之后,薛奕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