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吴子仪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李赣给小薇拆筷子的动作。
他说“上次在这家店”的时候语气极自然,好像陪她女儿吃饭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记得小薇不吃芥末,记得小薇鳗鱼饭要多加酱汁,记得小薇每次弹完比赛都会比平时更饿。
这些细节他不是今天才注意到的——他大概在很多顿饭里都默默记下了。
她忽然又想起小薇刚才说的那句话——今天她发现心里也有暴风雨。
那个暴风雨就是他。
她从小就冷淡,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咸不淡,唯一能让她激动的是钢琴。
她以前谈恋爱她大概连“喜欢”两个字都难以说出口。
但今天她坐在副驾上主动把李赣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比任何告白都更直白了。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如果他是小薇的爸爸。
她垂下眼皮喝了一口茶,在舌根上反复品了好几次茶的回甘。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但李赣偏过头问她还要不要再点份烤鳗鱼时,他的拇指正同时按在小薇的杯沿上帮她试水温。
她又忽然觉得那个念头好像也没那么荒唐。
刺身拼盘上来之后,吴薇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偏过头看着李赣的侧脸。
他正低头在用筷子把芥末和酱油搅匀——他知道吴子仪喜欢芥末多一点酱油少一点,每次都会帮她调好。
她想老李不像最开始认识的那个老李了。
最开始他只是妈妈的同事——她叫他李主任,他叫她小薇,每次见面都是客气地点头,客气地说“你妈妈在办公室”。
后来在酒店泳池边,那几个流氓围着她问价钱的时候,他从人群里挤进来挡在她面前,手抖着说“她是我妹妹”——她当时站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皂角味,他的后背很宽,把她的视线完全遮住了。
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妈妈的同事了——他变成了她的骑士。
后来在杭州公寓里他帮她铺床单,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把床单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后背湿透了。
他铺完之后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后背那片被汗浸湿的深灰T恤紧紧贴在他肩胛骨上。
那一刻他变成了她的哥哥。
再后来在车里她踮起脚尖亲了他,他愣了好久然后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说不是不想亲她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发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眼睛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那一刻他不再是哥哥了——他变成了她想要的人。
今天在音乐厅里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全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听到他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声音。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他的掌声比所有人都更用力,他那声“好——太棒了”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的,裹着极细微的发抖尾音——和他第一次在公寓里帮她铺床单时她说“谢谢李主任”、他回了句“不用客气”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克制,从容,但眼底最深处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得意。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不只是骑士、不只是哥哥、不只是她想要的人——他还像一个爸爸。
不是她自己的爸爸那种永远在打哈欠、永远说“还行”的爸爸,是那种会因为她弹得好就忘记所有规矩、在全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为她鼓掌的爸爸。
她低头用筷子把三文鱼上那几颗鱼籽一粒一粒夹起来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心里翻涌的情绪和鱼籽在舌尖上爆开的咸鲜混在一起。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正把最后一片金枪鱼夹进她碟子里,动作和刚才帮她妈把茶碗蒸推到桌边时一样自然。
她想这个人以后大概也会这样——帮她夹菜,帮她试水温,帮她在女儿比赛时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她想这些事的时候心跳比平时更快几分,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眶却已经变得微红。
吴薇赶紧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碟子里那片金枪鱼。
她发现最近每次跟老李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些事,想以后,想很久很久以后。
这些念头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她只关心今天的肖邦练到第几页了,下周的漫展出什么角色,下个月的考试能拿第几名。
但自从他住进她心里之后,她开始关心十年后他还会不会帮她调芥末酱油。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老李传染了——他每次在办公室里帮她妈整理报销单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极认真极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十年后依然会继续做的事。
吴子仪端着茶杯,看着李赣给小薇夹菜的动作。
他刚才说“上次在这家店”的时候指尖正把芥末碟往自己这边挪——这个动作和她第一次带小薇来这家店时她自己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时候小薇还是初中生,吃饭时永远坐在她对面,她每次都会把芥末挪到自己这边,因为她知道她女儿不喜欢冲鼻子的味道。
现在这个动作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
她垂下眼皮心里那个念头在持续发酵——他每次点菜都先问小薇,不是客套,是理所当然。
他知道小薇不吃芥末,知道小薇鳗鱼饭要多加酱汁,知道小薇每次弹完比赛都会比平时更饿。
这些细节不是今天才注意到的,大概在很多顿饭里都默默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