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告诉她的?
还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在说这些事的时候眼角那道弧度是翘着的。
不是愤怒,不是讽刺,是那种她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露出的、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这个弧度让他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往下落了几分。
吴子仪把他攥紧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自己微凉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她的拇指在他虎口上极轻极慢地画着圈——这个动作和小薇紧张时在方向盘上画圈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我曾经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要脸的女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出轨,背叛丈夫,和自己小那么多的男人上床。每次从你这里回到家,看到老林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的背影,我都在想——吴子仪,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丈夫虽然不碰你,虽然不记得你穿什么颜色窗帘,虽然从来不看你精心修剪的盆栽,但他至少没有在外面找人。你凭什么?就凭你在婚床上忍了十六年?就凭你每次加班回家他只说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看球赛?”
她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甲极轻极轻地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那个过程太漫长了,你知道吗。不是一天两天,是每一天。每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躺着的人从来不碰你,每一天在饭桌上你说了三句话他只回一个‘嗯’,每一天你换了新发型新衣服新口红色号他都没有发现……每一天。”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大腿内侧,让他摸到那圈刚才被她侧位一字马拉伸后还没消退的浅红印痕。
“后来在酒店那次,蔡永明走了之后,你蹲在浴室地板上帮我擦大腿内侧那些已经干涸的白色痕迹。擦完之后抬头看我,说了句‘不脏,你从来都不脏’。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想通了。我所有的选择——出轨、跟你上床、把身体交给你、把心也交给你——全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诱惑我,不是你勾引我,是我自己想要你。我从婚床上被你偷出来的那一刻起,每一寸皮肤都是自愿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他掌心下面是她的心跳——平稳、温润、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手掌。
“小薇跟我一样。她虽然不像我这样传统保守,但她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从小到大拒绝过多少个男生吗?富家子弟有,高官子弟有,学艺术的、学体育的、长得比你帅的、比你有钱的——她正眼都不瞧。她十八年来第一次选择一个男人,这个人就是她的一辈子。她不会放手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纹路翘得比刚才更柔。
“第一次看到她在操场上冲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认真的。在电话里跟我说‘我尊重妈妈的选择,但我也不会放弃老李’的时候,语气和她每次上台弹肖邦之前跟我说‘妈我上了’一模一样。她不是来问我意见,她是来告诉我她的决定。”
李赣沉默了很久。
窗外烟花已经完全停了,夜空重新归于沉寂,只有远处湖面上偶尔闪过几点游船的灯火。
他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低头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亲了一下。
“那你呢。小薇是认真的,我知道。但我问你的是——你呢。你怎么办。”
他问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个他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跟小薇是情到深处自然浓——我在帮她铺床单的时候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在泳池边挡在她面前的时候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每一次都不是我主动,但每一次我也没躲开。我没办法骗自己说我只是在照顾她。”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狠狠滚了好几轮。
“但我内心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吴子仪。永远是吴子仪。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想娶的女人——在宣城服务区你第一次帮我含的时候,我咽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不是舒服,是‘这个女人我娶定了’。那时候我还在你婚床上操你,你老公就在楼下客厅看电视。我操你操到喷湿了整面结婚照,然后搂着你睡到天亮。早上醒来你说了句‘还早,再睡一会儿’——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想跟别人说这句话了。”
他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紧。
“但我已经深陷了。你和小薇,还有小雪。我没办法对不起另外两个。我知道说我全都要很不要脸——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们三个,我哪一个都不舍得放。”
吴子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用手掌贴上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极轻,和他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帮她揉太阳穴时她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嫁了个好老公——我老公好不好你比谁都清楚。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生了个好女儿。她比我聪明,比我勇敢,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年轻的时候稀里糊涂嫁了人,以为结婚就是找个老实人搭伙过日子,结果搭了十几年发现日子不是这么过的。我生不逢时——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颤,是那种说到心口最柔软的位置时声带自己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你要是早十几年出生该多好……早十几年,我还没嫁给老林,还没生孩子,还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身份——吴太太、小薇妈妈、吴姐、老大。我就是吴子仪,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我会在公司里认识你,会在茶水间跟你打招呼,会在食堂里坐你对面吃饭。你大概还会端着空杯子假装接水,来回跑三趟就为了多看我一眼。然后某一天你终于鼓起勇气约我出去吃饭,我会假装犹豫片刻然后答应。我们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躲在窗帘后面,不用怕被同事看到,不用怕被小薇发现。我会嫁给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用指尖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滚下来的泪被她擦掉了,但她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小片极细微的湿润光泽。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远处湖面上最后几点游船灯火正在缓缓靠岸。
“但是时间这个东西……没有‘要是’。”
她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沙哑。
“我既然没有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你,那就只能在现在——用一个出轨人妻的身份,用比你大好几岁的身体,用已经生过孩子的这张脸——来爱你。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很知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占为己有。我比你大那么多,结过婚,生过孩子,眼角这两道纹路比你认识我的时候深了不止一丁半点。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你。”
她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极慢极慢地摩挲着。
“但小薇比我幸运——她人生中第一次选择的男人就是对的人。我比谁都希望她幸福。所以你绝对不能辜负她。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有——成绩、才华、长相,全校都在追捧她。但她太孤独了。她把所有人都关在冰壳外面,只有你敲开了那扇门。不要关上——答应我。”
李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