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闲话,话头绕着绕着就绕到了老宅那头。
沈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催促,“还不赶紧去表表孝心?村里都传遍了,指不定老宅那边眼睛都望穿了,就等你这个‘官老爷’上门呢。”
程怀安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分家都分多少年了,送了是人情,不送是本分,谁还能挑出我的错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沈楠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可你如今好歹是个官身了,程大人。
这名声上的事,马虎不得,真背上个不孝的帽子,你这八品芝麻官,怕也就到头了。”
程怀安中午多喝了几杯,浑身懒洋洋的,实在不想动弹,摆了摆手,“晚些再说吧,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沈楠这次却比他想的更多,也是没辙,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穿越前立志当单身狗可以随心所欲,如今一大家子,又逢乱世,只靠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所以,人情世故必须得学起来。
于是,她提醒道,“宜早不宜迟,等外头传出难听话来,你就是再赶一马车东西去也堵不住人的嘴。
你那位好二嫂是个什么德行,你都忘了?”
俩人现在勉强也算心有灵犀,程怀安如何不知道她的用意?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句“那个搅家精”,到底还是认命的转身去张罗东西了。
不多时,他手上便提了两块水嫩嫩的豆腐、一篮子翠生生的豆芽,又从宋宗宝送来的那堆礼物里拣了一坛上好的花雕、一包油纸裹紧的火腿、两盒细点心,外加一匹素面棉布,那料子又厚又软,手一摸就知道是入冬做袄子的好东西。
一应物事归置得齐齐整整,用粗绳系牢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临出门,沈楠又追了一句,“到了那儿,多说几句软和话。
面子功夫既然要做,就做漂亮些,别东西舍出去了,回头还落一身不是。
人设这东西,立起来难,塌下去可快。”
程怀安摆摆手,大步出了院门。
从三房到老宅,走得快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冬日的寒风裹着炊烟和柴火气,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步子不紧不慢,进了老宅院门的时候,程老二正蹲在东墙根底下劈柴。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程怀安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他手里的斧头顿住了,愣了一瞬才搁下来,站起身,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三弟,你这是……”
程怀安冲他笑了笑,语气平淡,“二哥,我来给爹娘送点东西。”
他没多停,径直朝正房走去。
到了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里头传来程婆子略显沙哑的声音,“谁啊?”
“娘,是我,怀安。”
很快,门从里头拉开,程婆子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满满当当提着东西,先是怔了怔,目光在那几样物事上慢慢滑过,最后又落回儿子脸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的神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快进屋,外头冷。”
程怀安迈步进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上,朝着窗边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很自然的叫了一声,“爹。”
程忠实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桌上那堆东西上,豆腐、豆芽、花雕、火腿、点心、棉布,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用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