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静虚峰顶的云海染上了一层淡金。
观云亭内,石桌上摊着昨日那几本启蒙书册,还有几张粗糙的宣纸。
王老汉伏在桌边,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酣。
他嘴角挂着一丝涎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鼾声粗重而有节奏。
顾若曦踏着晨露而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琉璃色的眼瞳扫过亭内,目光落在那个酣眠的身影上,脚步微微一顿。
山风拂过,卷起桌上最上面那张宣纸的一角。
顾若曦走到亭边凭栏处,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晨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那张万年寒冰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唇角抿得比平日紧了些。
云海翻腾,时而聚拢如棉,时而散开如絮。
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极淡的烦躁——那种想要拂袖一挥,将这漫天云彩尽数搅碎,让天地重归混沌的冲动。
渡劫期修士一念可引动天地之威,若她真愿,莫说这云海,便是整座静虚峰,也不过弹指间的事。
但这冲动只存在了一瞬。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走回石桌旁,目光落在王老汉手臂下压着的那叠宣纸上。
纸张边缘露出歪歪扭扭的墨痕。
顾若曦眉梢微挑。
她本以为这老汉昨日那般惫懒,今日定是交了白卷,却不想竟真动了笔。
素手伸出,指尖轻轻捏住那张纸的一角,缓缓从王老汉手臂下抽出。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酣眠的人。
纸张展开在晨光下。
上头墨迹未干透,显然是昨夜或今晨才写的。
字迹歪斜如幼童学步,横不平竖不直,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糊成一团墨疙瘩。
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顾若曦。
她的名字。
亭内忽然安静下来。山风声、远处鸟鸣声、甚至王老汉的鼾声,在这一刻都仿佛远去了。
顾若曦握着那张纸,琉璃色的眼瞳静静看着那三个歪扭的字。
千万年来,她的名号被人尊称为“若曦仙尊”“太上长老”,刻在宗门玉册上,写在典籍记载中,用最工整的篆文、最飘逸的行书。
却从未有人,用这般稚拙如孩童的笔触,歪歪扭扭地写下“顾若曦”三字。
纸张在指尖微微颤动。
她看着那墨痕,看着那笔画间笨拙的努力,看着那个“曦”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几乎要戳破纸面。
心头那点烦躁不知何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但那一瞬的温热却是真实的。
半晌,她将纸张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转向依旧酣眠的王老汉,琉璃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难辨。
“醒醒。”
声音清冷,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王老汉鼾声一滞,迷迷糊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待看清眼前人时,浑身一个激灵,慌忙站起身。
“仙、仙子!”他抹了把嘴角的涎水,老脸涨红,“老奴、老奴不知仙子驾到,竟、竟睡着了……”
顾若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老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目光瞥见桌上那张纸,更是冷汗直冒。
“仙子恕罪!老奴昨夜练字练到三更,实在困得紧,今早本想温习温习,谁知……”
“练字?”顾若曦打断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张纸,“这便是你练的字?”
王老汉缩了缩脖子。
“是……老奴愚钝,写得难看……”
“本座昨日教你‘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顾若曦语气平静,“你倒好,八字一个未写,反倒写起本座的名讳来了。”
她说着,拿起那张纸,对着晨光又看了一眼。
“笔画歪斜,结构松散,墨浓处糊成一团,淡处几不可辨。”她淡淡点评,“便是三岁蒙童,也写得比这工整些。”
王老汉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亭内静了片刻。
顾若曦将纸张放回桌上,琉璃色的眼瞳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