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泉眼藏在乱石崖缝里,水流细得像根丝线,接满一桶便需等候良久,偏生那柳心澜交代得明白——只要崖顶那一眼泉的水,旁的一概不要。
等他将最后两桶水倒进竹屋内那口半人高的松木浴桶时,双臂已软得像两截煮烂的面条,老腰几乎直不起来,浑身上下汗如雨下,粗布灰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蒸出一股子酸馊味。
他扶着浴桶边缘大口喘气,心里暗忖,若非跟着仙子修行了些时日,勉强有了练气巅峰的体魄,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累死在半山腰上了。
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王老汉正欲转身去寻柳心澜复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银铃声。
柳心澜踩着赤足懒洋洋地跨入门来,那双桃花眼瞟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浴桶,微微颔首。
“师尊,水都打好了,您——”
王老汉话还没说完,柳心澜便朝门外轻轻唤了一声:“小白,来。”
一道白影从古井旁窜起,那只三尾灵狐轻盈地跃入门中,落地无声,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悠悠甩动。
它走到浴桶边,歪着脑袋看了看里头清澈的山泉水,随即后腿一蹬,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水花四溅,洒了王老汉一裤腿。
那白狐在浴桶里欢快地扑腾着,三尾齐摇,扬起一片片水花,嘴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活像个得了新玩意儿的孩童。
王老汉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合着自己拼了半条老命打来的山泉水,是给这畜生沐浴用的?
他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看向正倚在门框上拨弄银铃的柳心澜,陪着笑脸问道:“师尊,这水给小白用了……那您不沐浴了?”
柳心澜挑起一边眉毛,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后山那边自有灵泉池,本座为何要在这桶里沐浴?”她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小白这些日子没洗澡,都招跳蚤了。怎么,你有意见?”
王老汉嘴角抽了又抽,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肚子里早把这女人骂了百八十遍,可嘴上哪敢说半个不字,只得躬身摇头:“没、没意见……”
柳心澜嫌恶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后退一步,指着王老汉那身汗透的灰衣道:“你这一身汗臭味,熏得本座头疼。等小白洗完了,你用它的洗澡水也洗一洗,别糟蹋了山泉水。”
用狐狸的洗澡水洗自己?
王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见柳心澜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厉色,又想想方才差点被一剑劈了的场面,终究是把话连着苦水一并咽了回去。
“……是。”
待那白狐洗够了,甩着湿漉漉的毛皮从浴桶里跳出来时,大半桶水已经溅得只剩小半。
王老汉看着那泛着白毛的浑浊洗澡水,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跳了进去。
洗完澡后,王老汉换上柳心澜随手丢来的一套灰扑扑的杂役服——比他自己那身好不到哪去,但好歹是干的。
他刚松了口气,以为今日的磨难总算熬到头了,便见柳心澜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
柳心澜领着他绕过竹屋,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这里靠着药田的最边缘,遍地乱石,几株歪脖子老树半死不活地杵在风中。
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茅草屋,土墙开裂,茅草屋顶塌了小半,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活像随时要散架。
这与他之前在静虚秘境中住的那座寝殿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王老汉站在茅草屋前,两条腿像是生了根似的,半天迈不出一步。
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回头望了望远处那几间精致的竹屋,又看了看眼前这破败的茅草房,喉咙里咕噜噜响了几声。
柳心澜抱着双臂站在他身后,嘴角勾着一抹促狭的弧度。
见他半天不进去,她上前一步,凑近了低声道:“怎么,腿生根了?莫不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戏谑,“还想跟本座一起睡?”
王老汉闻言一愣,旋即转过身来,脸上竟真的堆起了一个憨笑。
“那……那也不是不行。”他挠着后脑勺,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天色也不早了,师尊一个人住那么大的竹屋,怪冷清的——”
话音未落,一只雪白的赤足便裹着劲风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他踹得往前扑了三四步,一头栽进茅草屋半开的门板里,溅起一蓬灰尘。
“想什么呢,老狗。”柳心澜收回长腿,拍了拍裙裾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张妩媚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再敢动歪心思,下一脚就不是踹这儿了。”
她说到后半句时,目光意味深长地从王老汉后腰往下移了半寸。
王老汉趴在茅草屋的泥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听着外头银铃声渐渐远去,夹杂着柳心澜渐行渐远的嗤笑声。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望着漏了大半个窟窿的屋顶,和窟窿外头那轮清冷冷的月牙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娘子啊……老奴这造的什么孽啊。”他喃喃自语,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你在闭关可知道老奴在这边遭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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