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钦点的巡按御史!”
这诸多头衔加身,让江南百姓对这位新任巡按大人抱了极大的期许,皆盼着他能肃清朝纲,除暴安良,为江南百姓伸冤做主。
茶楼酒肆之中,说书先生们早已编好段子,每日演说将江孟澋描绘成从天而降的青天大老爷,专为江南百姓而来,要铲尽貪官污吏,还江南一片清明。
“这回可有盼头了!”一老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乡亲们说,“你们不知道,我亲眼见过那位江大人!人长得清俊,说话也和气,一看就是个好人!我当年献的那个的方子,就是他收进书里的!”
“那可不!”卖肉的张屠户接口道,“我听京城的货郎说,这位江大人在京城时,活人无数,连那个被北使刺死的蔺驸马都给救活了!这是真神仙下凡啊!”
“那这回咱们的冤案,总算有人管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激动得直抹眼泪,“我儿子被冤枉关在牢里三年了,求了多少官都没用,这回可算盼着青天了!”
整个芸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中。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期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失望。
江孟澋初至芸州之时,确实曾在议事堂,召见了芸州府所有官吏,议事论政。
可自那以后,他便整日闭门不出,居于府衙之内,埋首翻阅卷宗,不问外事,偶尔踏出府衙,亦只是闲闲漫步,对百姓们拦路递上的诉状,视而不见,对府衙之中的乱象,充耳不闻,仿佛全然不知一般。
“我亲眼看见他签字的!”一个在府衙当差的杂役偷偷告诉街坊,“那些貪官的公文,他看都不看就签!李通判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跟个傻子似的!”
“什么神医转世,什么制举独榜,我看都是吹的!”有人愤愤道,“说不定他那医书都是别人代笔的!”
“解将军的挚友?呸!解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跟这种废物做朋友!”
“皇上也是瞎了眼,派这么个废物来江南!”
失望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鄙夷。
江孟澋从无所不能的青天老爷,渐渐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原先夸赞他的老汉被人嘲笑:“老陈头,你不是说那江大人是好人吗?好人就这样的?”
亦有人喟叹着:“货郎的话也信不得,什么活死人肉白骨,我看是活人被他治死还差不多!”
那衣衫褴褛的老汉彻底绝望了,蹲在府衙对面的墙角,佝偻着背,眼里再没有光。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给江孟澋起了个绰号——“江签字”,讽刺他只会签字画押,什么实事也不干。
这般嘲讽与议论,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字字句句皆传入江孟澋耳中。
***
直至昨日,府衙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江大人传召所有官吏议事。百姓们起初没当回事,以为又是走个过场。
可没过多久,府衙里就传出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十几名贪官污吏,被当场拿下!其中就有那姓周的狗知府!”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一个在府衙外摆摊的小贩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亲眼看见的!皂吏冲进去,把那几个贪官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周方礼那老东西,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江孟澋你不得好死’,结果话没喊完,脑袋就搬家了!”
“斩了?真斩了?!”
“真斩了!就在府衙门口!血溅了一地!”
百姓们听闻此言,皆震惊不已,纷纷涌向府衙。果然看见府衙门口还有未干的血迹,三具无头尸身虽已被拖走,可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依旧在空气中飘荡,久久未散。
“江大人是装的!”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他这一个月都是在装傻!”
“好一招欲擒故纵!好一招扮猪吃虎!”
百姓们恍然大悟,先前所有的失望、愤怒与鄙夷,瞬间烟消云散,欢呼赞叹一时响彻绝云间。
这日午后,百姓们齐聚一堂,商议着,该如何表达对江大人的感激之情。
有人提议送万民伞,有人提议立功德碑,有人提议凑钱给江大人盖生祠。最后,一个老秀才说:“咱们凑钱做块匾,把大伙儿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亲自送到府衙去!”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于是,不过一日功夫,百姓们凑齐银两,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木匠,选用了最上等的木料,又请了位老秀才,亲笔题字精心打造,做成了这块一丈长的巨匾。
匾上,只提四个大字——
“明镜高悬”。
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认得字的,有不会写字的按手印的,足足签了百千个。
而此刻,天剛蒙蒙亮,百姓们就抬着这块匾,捧着自家最好的东西,涌到了府衙门口。
“江大人!青天大老爷!”
“我们要见江大人!”
“江大人出来了没有?”
江孟澋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便听见府衙外传来震天的呼喊,还有些恍惚,毕竟昨日以前,他们的叫喊声还不是这般热切。
他愣了愣,随即快步穿衣束发,推门出去。
齐卓已经等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大人,外面全是百姓,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说,要来给您送匾。”
府衙的大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外面的声浪就扑面而来。江孟澋刚跨出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台阶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在一起,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有狂热,甚至还有几分……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