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江孟澋收了玩笑的心思,“你转过去,换我来吧,再不然水都凉了。”
“好。”他依言转过身。
江孟澋雙手从水中捞出,拿起澡巾,覆上他隐约看得出疤痕的后背。疤的位置和前世不一样,也少了许多,更是早就不痛了,可他的动作还是不自覺放轻,也等着解慎川未尽的话。
解慎川开口:“孟澋,你覺得我们现在这位皇帝如何?”
江孟澋聞声,思绪不由得飘远。
慶和帝以嗣王之名发动宫变,夺位登基,起初朝野上下非议不断,皆言其得位不正。
可这些年,他精兵驯骑穩固边防,又重启制举广纳贤才,种种举措,倒不似昏聩之君。
“虽起初不被看好,”江孟澋道,“但观其行事,或许是真想成为一代明君吧。”
解慎川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认同,又像是另有他意:
“可还記得他刚坐上龙椅那会儿,是谁第一个站了出来?”
江孟澋自然不会忘記。
六年前宫变尘埃落定,满朝文武皆持观望甚至唾弃态度,是时任禮部尚书的阮易岚,第一个走出朝列,高呼万岁,更是親自主持了登基大典,为慶和帝穩住了局面,也为他承受了无数非议。
江孟澋答道:“鹤浮他父親。”
“正是。”解慎川接着道,“可孟澋,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是他?”
阮家世代忠君守禮,彼时旧党势力仍在,阮易岚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押上身家性命乃至身后清名,也要拥护一位“篡位者”?
江孟澋从未深思过这一点,只当是阮易岚审时度势后的抉择,可经解慎川这般一问,才觉其中确有蹊跷。他问:
“什么意思?其中还有隐情?”
“自然有。”解慎川的声音低沉下来,说的却是前世,“你的养父太师与我父親私下是至交。当年太师被逐京出后,皇帝下旨焚毁他所著的所有文书,欲将其痕迹彻底抹去。我父亲阳奉阴违,暗中将部分手稿和政论深藏在了府中暗房。”
江孟澋闻言心惊,双手猛地顿住。
前世阮家世代忠君之名远扬,他实在未曾想过,他父亲竟会做出此等欺君罔上之事。
解慎川能感受到他的震惊,继续道:
“你也知道,我自幼便不喜那些宗法礼教,性子野得很。约莫十五岁那年,我玩性大发,趁府中人少,偷偷溜进了那间藏书的暗房,无意间见到了那些书。
“书中所言的革新之策、济世之道,无不合我心意,只觉字字珠玑,满心都想见见那著书之人。
“此事被我父亲发现,他难得气动了真火,抓起戒尺就要打我,母亲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
“但他自然打不到我,我绕着书房跑,他追得满头大汗,最后也只能恨恨地不许我再提半个字,此事便不了了之。”
江孟澋听着,亦忍不住笑了笑,有些遗憾没见过前世那情景,可转念想来,此生他见过了十五岁的他,倒也没那么遗憾了。
江孟澋笑意未泯,道:
“打你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是啊,他老人家追不上我,我又不可能乖乖被他打不是?”解慎川起初亦笑着,可而后又收了唇角,“直到嘉昱元年,我偶然在书房外,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我不知他是否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他提起了那位早已‘客死他乡’的太师的名字,说,他前几日走了……”
后面的话语无需多言,江孟澋定然明了。
他是从那时起,便猜到了那位著书之人的身份,也知晓了阮家与他养父之间的渊源。
江孟澋没有了动作,也没有说话。
解慎川转过身,便看见方才还在笑的江孟澋,此时眼眶湿润,眼角有些泛紅。他咬着发颤的下唇,竭力让自己不要失态,可一眨眼,泪便再也盈不住了。
两柱水光汇在一处滴落在两人之间,江孟澋抬手想要抹干眼睛,可手是湿的,抹不干,眼睛还越来越红,长睫又扎了进去,越来越痛。
医者见遍生死,可终难见淡生死,更何况那是收他养他教导他十八载的人……
前世解慎川就能看出,江孟澋每每谈及养父,言语间都有淡淡的伤意。
这一世面对亲人接连离世,他生出的情绪亦没有变,只是他没有、更不能,让外人瞧见。
解慎川抓起一旁干净的帕子,凑上前双手捧起他的臉一下下擦拭。
江孟澋抓握住他擦眼的手,气息有些不平稳道:“水凉了。”
解慎川应声:“嗯,我们出去。”
两人先后起身,解慎川取来干净的衣物,先递了一套里衣给江孟澋。
江孟澋接过默默穿起,方套上时他低头看了看,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带着些沙哑:
“大了。”
解慎川正系着自己的衣带,闻言走上前,为他系结:
“是我招待不周,院里没有备好合你尺寸的衣物。”
江孟澋抬眸,眼底的红意尚未完全褪去,內心却已平复了许多:
“我原谅你了。”
解慎川连道了几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