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觥交错,笑语盈亭。
眾人趁此良夜,遥祝人老如今、羲景繁华。
谈天说地间,淮瑞公主朝江孟澋席前带笑却不失端谨道:“听闻今日江大人和解将军去了藏书阁,是陛下另有委任么?”
蔺远微哂,补道:“昭宣是念成藥出海之事,江大人可有定见?”
江孟澋道:“待我与我弟江云和藥厂议定章程,便予殿下准信。”
淮瑞公主笑意更甚,本不欲再多言,却仍好奇复问:“那藏书阁是……”
此事牵扯甚广,先朝旧事、家族隐秘皆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江孟澋略一沉吟:
“此事说来话长,殿下容我一捋……”
他一语方毕,身侧的阮鹤浮又忽地开口:“此事我知。”
众人目光齐聚于他。
“算是物归原主。”阮鹤浮缓言道,“江氏先祖昔为太师,与我曾高祖父交同金石。力倡新政后犯了龙颜,遂遭贬逐,著述本应尽数焚毁。曾高祖父惜其才念与其交,冒禁私藏残稿,留一脉于府中。”
他看向江孟澋,语含喟叹:“陛下早已知晓此事,数月前召我,将散落民间和秘于阮府之稿尽纳藏书阁。今日归还,不过终返其宗。曾高祖父和太师英灵有知,当慰。”
语落亭间,一时寂然。
唯有解慎川心下微觉,方才阮鹤浮言至末句,眸光极淡掠他一瞬。他默然片刻,语声清定:“必慰。”
江孟澋侧首,亦轻声应:“必慰。”
邵庭唯恍然道:“难怪陛下执意要江大人下江南……”
若非必要,庆和帝大可留才于京城,何必千里迢迢遣往江南?
蔺远道:“算来邵大人与我同榜至今,亦有八年矣。当年殿试之景,恍如昨日。”
“是啊……”邵庭唯感叹着,仰头遥望皇城方向,早生的霜发被烟火灯影晕得柔和,他无声笑着,“谢陛下洪恩,容让我在翰林院任性八年。”
“如何算得上‘任性’?”解慎川神色认真道,“邵大人修撰之余所施所展利在千秋,是为大羲后世造宏福。”
江孟澋与邵庭唯相识不过一年半,相见次数寥寥,亦对此深以为然,颔首附和:“将军所言极是。”
余下四人也同声和道:“将军所言极是。”
邵庭唯一怔,不再自嘲,微一垂眸举起杯盏,复邀众人共饮:“诸君皆是。”
夜深宴散,江孟澋和解慎川慢步回江济堂。
瞧着院内寂然,江孟澋回首,眉眼间尚存着酒后染的微醺薄紅:
“他们二人向来守着子时前便睡的规矩,比我更懂肝经。”
解慎川正要接话,江孟澋却抬手捂在他唇前:
“你眼下可没资格说我熬夜了。”
解慎川低眸看着覆在他半张脸上的温白,旋即窃喜阮鹤浮宴中抖落。他没把江孟澋的手挪开,就着暖意,低语道:
“从今往后不会了。”
“嗯?那算是……”江孟澋也不顾喷洒在掌心的热气,依旧维持着捂嘴的姿态,朝前迈了一步,两人身形相贴,几无间隙。他微仰起头,烈酒般灼热地与他四目相对,“治好了?”
“肝好了。”周身藥味混着兰香的气息愈发氤氲,解慎川感受着他掌心渐重的力道,目不斜视地凝望他的双眸,“心还没有。”
万籁俱寂时,解慎川轻手轻脚又打了一次水,此刻正执絺巾,为江孟澋擦着脖颈,低声道:“这般不甚合适。”
江孟澋双手执着竹簪,背在脑后挽头发,闻言动作一顿,抬眸问:“什么?”
解慎川道:“几个卧房离得近,隔音也不好。”
江孟澋一下子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忽地笑了:“你莫不是想把我拐走?”
解慎川反问:“可以吗?”
江孟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眸光缓缓移向一旁。
解慎川顺着他的目光偏头看过去,正是书房方向,心霎时凉了半截。
江孟澋刚挽好头发,将他的头轻轻掰了回来,唇角弯弯,温声道:“待我修完屋里头那些书,便搬去解府。”
解慎川呼吸微颤,一时失语动容。
“在此之前,”江孟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满身的落梅,“还要请将军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