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是哀求却更像在引诱,究竟是什么,就连江孟澋自己也分不清了。
解慎川微微倾身,手中的絺巾从江孟澋的脖颈滑到脊背:“我会竭力的。”
江孟澋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指缝穿过他的发丝,没有说什么。
解慎川退开些许,将絺巾重新浸入温水复又拧干:“明日最后一天休沐,可有想去的地方?”
江孟澋抬臂,任由他擦拭,不假思索回道:“攀云山。”
前世所有能证明他们存在和转世的痕迹,几乎在朝代更迭中磋磨殆尽。
解慎川心下了然,江孟澋这是想去看看,他们亲手提笔系挂的祈牌,是否经受住了这百年飘摇的风雨。
他点了点头:“嗯。我也想去看看。”
翌日天未明,江孟澋本想轻身上山,可当他立于院中抬头一望,终究还是折返回卧房,携了一把伞。
迈出院门,解慎川接过纸伞,眸光微凝,落在伞柄之上。
“这伞……”伞柄仔细瞧的话能辨出是裂了又修的,他稍一想,便忆起或是因褚州宅中那一摔,“怎不換一把?”
江孟澋落锁回身,也看向那道裂痕:“想记住它。”
想记住的怕不止是伞,解慎川如是想,心里渐渐生涩:“往后你的伞,我承了。”
“解将军出手依旧阔绰。”
江孟澋说着戏谑,却想着前世他追自己那般一掷千金,那般热烈赤忱。
今生奇兰暖裘也好,开怀驰援也罢,他好似不论江孟澋如何,都只如那年春日初见。
青山环水,鹤唳雀鸣。
攀云山比映江山高了不少,二人走到天地两色分明,这才望见那株千年银杏。
枝梢间缀满了翠绿新叶,和秋日那般铺天盖地的金黄很不一样。
二人朝前缓步走着,目光从枝叶间移开,落在树干上。依旧紅绸祈牌无数,新旧交叠缠绕。
江孟澋与解慎川立在前世他们系着紅绳的位置,仰头在层层叠叠的无数牌间寻觅。
“我记得是在这處。”
二人抬手拨开新系的紅绸,往深处探去。
虽已有预备,可真当触到与木牌不一样的熟悉手感,二人俱是心头一震。
铜制的祈牌上覆了蜡,时至今日,模样依旧如初。只是两个祈牌上面都系着两根红绳,一根碎得不见原样,几乎要消逝在风中,另一根是觀中道士重新系的,却也快断了。
江孟澋将两块祈牌捧在掌心,抚过腐朽的红绳。碎渣簌簌落下,像雪,像尘埃。
江孟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红绸,又低头看着掌心的祈牌,说了句同当年解慎川一模一样的话:“我去取红绳。”
“好。”解慎川看着他,“我陪你。”
存放红绳的地方在不远处的石龕,红绳空牌,笔墨砚台一应俱全,供山客自取。
二人朝石龕走去,只是走了几步,江孟澋忽然一顿。
石龛前站着一个人,正低头从容整理龛中红绳。
江孟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地涌起一股熟悉感,不由地加快脚步。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红绳理好放回龛中,这才转过身来。
见到正脸的那一瞬,江孟澋稍怔,随后脱口而出:“道长!”
那人微笑颔首道:“江大人,别来无恙。”
正是芸州碧台山中那位不肯透露名讳的道长。
江孟澋心下既惊且喜,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走到石龛前,二人皆朝着道长揖了一礼。
江孟澋问道:“道长怎会在此?”
“贫道凝暮,”凝暮道长接过他的话,“是这攀云觀的观主。”
江孟澋旋即面露愧色:“原来如此。孟澋在芸州受道长恩惠,却连道长所在何处都不知,实在惭愧。”
凝暮道长笑了笑,不以为意:“贫道四处云游,不常在京中。昔日梓丘观中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大人不必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