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宵寒提刀在前,朝前屋走去,檀宁紧跟在后,掌心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铃铛。
前屋门敞着,那阵细碎的摩擦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轻得几乎听不清。
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楚,听得人后颈发凉。
屋里,方才还被白布覆得平平整整的一具新尸,不知何时竟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僵直得厉害,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正朝虚空里摸索。覆在身上的白布被这一抬扯歪了半边,沿着胸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那张青白发胀的脸。那张脸像是被水久浸过,皮肉浮肿发白,鬓边几绺湿塌塌贴在额角。
而那老者提着那盏油灯,就站在停板边。
他伸出手,熟练地将那具尸体直直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那只手才贴住停板,下一瞬,又僵直着弹了起来,五指仍旧虚虚朝上抓着,像是执拗地要去够什么。
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伸手将它按下。
那尸体的手便又弹起。
他再按,它再起。
他就这样一遍遍做着,只有一种与那具尸体脸上的僵滞如出一辙的木然。
檀宁动了药兽之心。棕色熊耳与三条雪白的猫尾悄然显出,老者在她眼里也跟着变了样。
那层灰黄干瘪的皮肉像被无声揭开,底下的脏腑轮廓一寸寸显了出来。
活人的脏腑,本该各有冷热。暖处颜色深,冷处颜色淡,纵有病气,也总还带着一点活人的色。可老者体内没有。
他的心是冷白的,像结了一层薄霜。
肺叶是一层浸水似的灰蓝,肝与脾胃也都暗沉发乌,像是血气早被抽空了。那些脏腑安安静静蜷在皮囊里,没有起伏,没有搏动,也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暖色流转。
只有几缕极淡的惨青寒光,细细缠在脏腑与骨节之间,像看不见的丝,吊着这具本该倒下的尸身。
“……他已经死了。”檀宁哑声道。
老者按住尸手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珠慢慢地转过来,像是听见了什么重要的话。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他竟松开那具尸体,提着灯,慢吞吞朝檀宁走了两步,声音平平板板,一句接一句:
“死了就要收敛,要停身,要记册。”
“先登记名姓,再记死亡时辰,用哪一张板子,停在哪一间屋,一点都不能错。”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册旧簿和一支秃了毫的笔,僵直地望着檀宁。
“谁死了,我给你记。”
彻骨的寒意,从檀宁脚下升起。她不由自主朝后退去,那张苍老的脸庞,在她眼前幻化成一张张熟悉却又失去温度的面容。
如果他们也能像老者一样说话,他们会对她说出什么?
她不敢想。
一个字都不敢。
就在那股寒意即将淹没她的胸口时,一道身影已挡在她的眼前。
邬宵寒横刀一翻,雪亮刀锋已横在老者胸前,硬生生将他拦在了半步之外。
那些重重叠叠的死者面容,恰好被那宽阔的背影所遮挡。
老者却像根本没看见那把抵着自己的刀。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邬宵寒肩头,直勾勾地望着檀宁,眼珠动也不动。
“死的是谁?”他问。
见无人答他,他又喃喃道:
“……要登记。名姓,年岁,哪一家送来的,几时送来的,都得写明白。”
邬宵寒横刀未动,目光仍锁在那老者脸上,低声问:“檀宁。”
“……我在。”
“看得出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么?”
檀宁站在他身后,呼吸还微微发紧。丁香油的气味从他刀上漫开,短暂压过义庄里陈腐的冷气。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回老者体内。
她定了定神,低声道:“看脏腑颜色,像是昨夜才死。”
“……昨夜。”邬宵寒低声道,“所以今晨东厢房的尸首已经被接走了,他却毫无记忆。因为他只记得生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