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就盼咱们郑娘子名垂千史了。”
郑皎皎张了张口,想说他什么,却见方良把食指竖到了唇前,说:“嘘,你听。”
远远的,有些影影绰绰的声音传来。
她听不仔细,将头偏了偏,凑向马车车壁,却只听到猿鸣呼啸声,是大运河近了。
驾车的车夫扬声笑着说:“郴州百姓在送你们二位呢!这可真是十八相送了!”
当官之人众多,大抵都曾在某一时刻曾豪言壮语地承诺自己要当个好官。
郑皎皎做这个小吏,是没有这个概念的。入司农寺、来郴州,都是为了她自己,她想过得好一点,顺带着把自己那些农学知识用到正途上,而不是像在鸟安那样求路无门,靠姥姥教的绣花混日子。
当然,并不是说当绣娘不好,只是,不适合她。世间千百种答案,无非‘我愿意’与‘不合适’两种。
考司农寺、努力表现自己、来郴州、查隐田……做这一切,郑皎皎考虑过很多,想过很多,唯独没考虑过自己要做个好官。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官,康平京官三千,掉下一个砖都能砸到一位九品芝麻官,而作为一名没有名阶的小吏,郑皎皎连九品芝麻官也比不上——九品芝麻官,那真是很厉害的官了。
就像东方纤云说的那样,她只是一名无名小卒,连司农寺的簸箕的放置都无法做决定。
而来到郴州,就开始不一样起来。
她成了别人口中的郑女官、郑大人,她不再那么无足轻重。因为在郴州有太多无足轻重的人,比起他们,她竟也算的上‘官’了。
听着那远远传来的呼声,郑皎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郴州百姓心中的好官。
做好官,听起来不错。
她坐直身体,柔和了眉眼。
彼时郑皎皎尚不知道,回到京都,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满心憧憬、满怀壮志,于困扰她已久的离别愁苦里,许下了一个能继续做好官的心愿。
*
郴州,李家。
灰沉沉的祠堂,阳光难以透入。
金缕衣、虎皮靴,不可一世的李家少家主低着头跪在一座座的木牌前,发未束,凌乱垂在身上、地上。
前方,乾元宗仙人李灵松之徒李源拜了三拜,将手中笔直的香插到了香炉中。
袅袅灰白色烟雾缭绕在这座祠堂。
“此风云将起时,勿再出什么岔子。”
“是,二叔。”旁边,一名老人恭敬回话。
须臾,李源离去。
老人看着冰凉地板上瑟瑟发抖的小儿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早说不要张狂,不要张狂,你怎么就是不听?”
“爹!”李家少家主抬起头,眼眶通红,往前膝行两步,“爹!那三生堂并非儿子一人所为啊!何况郴州堂口千百,三生堂不过是其中一个较大的堂口罢了。他们唐家不也在三生堂有份额?袭击康平来的巡抚是儿子做错了,儿子不该只顾眼前的一亩三分田,反倒阻碍了仙尊大事。儿子以后务必改!求爹……求爹……饶了我吧!”
老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垂下眼去,说:“若我今日饶了你,郴州李家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李家少家主僵了僵身子。
他一寸一寸将目光上移,待看到老人的神色之后,便晓得此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京中早有消息传来,要他谨言慎行,只是他从未听进去。入股三生堂,派散修杀人,阻挠新政,蒙蔽李家两个凡人老祖,他所做的事情足够死无数次了。
如今事情败露,死到临头,仿佛一盆凉水终于浇透了他烧的旺盛的大脑。
李家少家主于原地抱着老家主的大腿僵了片刻,闭了闭通红的眼,往后退了退,结结实实冲着他磕了一个响头。
咬牙道:“儿子晓得了。”
说罢径直起身,只听砰地一声,脑浆飞溅,祠堂一时重新陷入死寂。
一人从阴暗里走出,探了探倒地之人的鼻息,起身说:“您这小儿子,没想到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
李老家主好像长久没有呼吸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眼角落了一滴泪,说:“去把信儿叫过来,从今往后他就是郴州李家的新家主了。”
那人又隐于黑暗,穿墙而过,寻人去了。
*
回郴州的路上,方良归心似箭,能一天赶完的路绝不停留两天,期间不知道做什么去的公主东方纤云还给他写了信,恭贺他和郑皎皎终于能回京。
郑皎皎是想着去监天司把那义眼修一修的,但这想法时常摇摆不定,马车一晃就变一变。
有些事情藏在她的心里,不肯向外人吐露。
她诚然是想得到些什么东西、握紧些什么东西,可是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于是只能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朝那个方向努力过。
太过真诚往往就会显得太过狼狈,太过努力往往也会显得太过愚蠢,于是人们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陷入他人眼光的陷阱之中。
郑皎皎推开驿站的窗户,朝外望去。
今夜无月,亦无星光,因此也就看不到那遥遥仙山。
她向来觉得康平的一日蜉蝣很无趣,除了作为纨绔子弟炫耀财力的工具之外,没什么值得提及的,炼器师们将其炼出,大抵只为赚些黄白之物来平衡一下自己修炼的耗损。
可是此刻灵光一现,郑皎皎望着那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就对那飘于天空中的一日蜉蝣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那京中吃干饭的纨绔子弟们,也曾有惦念的人上了仙山一去不回、音信缥缈,因此花了大价钱,将那能飞上天空的一日蜉蝣于晴空好日子里放飞,寄希望它们能穿透云层,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带给那被他们惦念的人。
——倘有一日乘风起,上九天,拜仙尊,好把情意来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