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朝生暮死,恰如世间凡人千万。
郑皎皎仰头看了半晌,将生锈的窗户关上了。此处驿站地方小,人也少,堪称荒凉,怕有贼与妖,所以夜里要将门窗紧闭。
上一站,她托驿站里的人帮她买了针线和绸缎,明瑕要的荷包至如今已经绣了一半。原本郑皎皎想绣一座仙山,毕竟那很配他,图样子都画好了,下针后,又绣成了鸳鸯。
这世间,失意的人太多,得偿所愿者太少。
就好比她。
明明想去遗忘,偏念念不忘,于是过往一切,从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又将人困在往昔的幻梦之中。
*
乾元仙山,白玉将炼制好的仙丹送到了殿内童子手中,他往远处遥遥一瞥,立刻屏气凝神收回了视线。
明瑕峰上,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
仙人怒火,将山上的一切冰封了。
唐家灵矿山出事不久,几百年不下山一趟的文渊尊者就下山了。
稳固封印、问责唐时泽、顺带着将最近好像要长到凡间的明瑕尊者强硬带了回来,并责令其立刻闭关。
至于百善堂堂主的追捕事宜,就全交给了腾云。
不过,腾云那边罕见没什么动静,不知是忌惮文渊尊者还是因为考虑到别的什么。
总之,仙山之上最近三大主峰,一个比一个寂静,隔着老远,众人都能感受到那传来的恐怖灵压。
上面的人一生气,下面的人恨不得也长到凡间去了。
白玉摇摇头,摇着扇子避开拿到敕令下山的人,回了自己的峰上。
这年头,腾云和明瑕两脉,连只狗都能得到敕令下山了。
依着文渊尊者的性子,怕是离发怒不远了,毕竟在遥远的一千多年里,禁山令也不是没下过。
第67章
是夜,郑皎皎躺在床上夙夜难寐。
她的脑袋里乱糟糟地闪过很多东西,康平、郴州、地下堂会、灵矿、简惜文、文渊尊者,然而却总抓不住。
外面风声寂。
紧闭的门窗使得房间成了一个窄小的密室,好像呼出的气体,转瞬间又被自己吸入。越往康平走,天气越发炎热。尽管早就过了梅雨季节,又过季夏,可仍旧湿哒哒的让人生厌,这倒像千年前的鸟安了。
她从床上翻转过身体,盯着头上昏黄的屋顶。
驿站简陋,连一盆冰都没有,热腾腾的,使她好像在蒸笼里。
郑皎皎左右睡不着,又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摸杯子,还是温热的。
她喝了一口,强逼自己咽下去。
不知道乌云怎么样,燕子有没有好好地照料它。乌云野惯了,喜欢往外跑,像只向往外面的狗子,每天需要定时溜它。
一只猫,偏偏不爱吃鱼,最喜欢吃肥肉,夜里爱趴在人耳边打呼噜。
郑皎皎心想,这次回去,倘若能升官发财,她要给乌云天天买肥肉吃,免得它整天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摊子上的肉。否则,真怕它哪一天自己跑了出去,跑到摊子上偷肉,然后被拿着剁骨刀的摊主宰了。
想到这些,郑皎皎更睡不着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顿住。
身后似有人窥探,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着的强烈直觉。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幽幽深夜,悄无声息前来拜访,除却鬼怪,难做它想。
郑皎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起身,作势去放茶杯,用余光朝身后看去。
一抹白影闪过。
她的手脚顿时冰凉,耳旁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眼前是烛光暗淡的屋子。
郑皎皎咬紧了下唇,又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监察铃没响,她也没有听见屋门响。既不可能是精怪,也不该是人。
或许是自己吓自己,她于心底安慰自己道。
正当郑皎皎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飘到了她的手上,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有一点水渍。
哪来的?
难道是她不自觉又流泪了?
郑皎皎觉得奇怪,刚想要抬手摸一摸她的面颊,抬高的手,却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握住了。
霎时,她连呼吸也停了,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无名的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落下,落到驿站的红土地上,落到人们闭阖的窗前,落到闷热的屋子内,落到郑皎皎的眉宇间,冰凉彻骨。
身后的人抓着她的手腕,使她转身。
郑皎皎的手抓紧了桌子上的茶杯,呼吸紧促,抬眸,看到了一张平静且清冷的面容。
夏末秋初,无月的夜里,忽有落雪纷纷。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垂着眸子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