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已经是常态,皇帝倒没下令驱逐他们,只是上面的官员们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仍拿不出个好决策。
灾民们死去的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朝野兽靠拢,终于,一日,有人在夜色的掩盖下,顺着狗洞,钻进城内,有人找到一处外墙缺口,爬上去,同样往城里钻。
守城的人发现了他们,火把的光几乎将整个暗夜照亮,射出的箭使城门处鲜血淋淋。
项小五也在其中,听着守城人的呵斥,他慌乱极了一不留神就摔到了地上,剑锋抵在他脖颈。
有人骑马而来,紧刹的马蹄声凌乱。
“住手!”来人呵斥道。
项小五抬头看到一个眉目紧皱、身着青衣的少年,他听到有人叫他五皇子。
五皇子接下了安置难民的工作,这活费力又不讨好,使他的竞争对手对此费解。
城门口的一瞥,使项小五得以留下性命,还因为识字而被安排入了司农寺。
那时司农寺的司农也是一名女官,据说是年少成名,以推行水稻间作之法著称,和五皇子的关系不错。
项小五还记得那天他本该跟着一群人去城外农田插秧,司农寺的大司农乘马经过,掀开车帘拱手给五皇子问安。
“元白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女司农明亮的神色扫过他们一群人,使他们不由得都自惭形秽。
五皇子说明了缘由。
女司农道:“司农寺的典籍太多,我正想要两个人去我的架阁库帮我整理整理,你这里面可有识字的?”
五皇子正愁没地方安排他们,立刻指了两个人,道:“他们几个都识字,干活也利落。你若能带走,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女司农笑了笑,说:“元白你就喜欢揽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过,我挺你!”
皇子站队,司农寺毫不犹豫站了五皇子,五皇子也成为了最终的赢家,他投桃报李,使本来没什么大权利的司农寺逐渐重新站上了政治舞台。
皇位更迭不久,五皇子在一日深夜来到了司农寺。
两人的酒宴摆在了空荡的架阁库。
项小五有幸旁观。
那日月光明亮,远方的仙山缥缈而虚幻。
已经成为皇帝的五皇子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凭我的努力,让天下人都不会挨饿受冻,让天下读书人都能够凭借真才实学入朝为官,让朝廷里的蛀虫和只会享乐的、门荫入仕的蠢人们通通离开!”
“好!”女司农举杯敬他,“那我就希望能培育出更好的种子,助陛下一臂之力,让天下人无论贫贱皆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书可念!”
瓷杯跟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司农转头看向项小五道:“小五,再来给我们满上!”
看呆了的项小五忙上前,给他二人斟酒。
春过,秋藏,一年又一年更迭。
康平下了一场极为罕见的、白茫茫的大雪。
架阁库里,响起君臣二人的争吵。
“既然这典籍深埋此地,便该叫它深埋!公之于众只会给大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青年人怒斥道,“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你知不知道,朕书桌上,参你的奏折要用两个人抬!”
女司农道:“我朝百姓也常以洋芋为食,倘若将其退化的原因说出,使民间一同琢磨这书中所说的不使其退化的方法,那么对我大玄来说不也是幸事?”
“朕与你怎么就说不通?我大玄今年还刚同明国打了一仗,死了那么多人,仙山管都不管,可见就算有两个渡劫又有什么用?天下百姓还是要靠我朝廷!而如果你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岂不是长了明国气焰,而灭我国威风?此事不必再提,此书也绝不可带出架阁库。”
女司农道:“我只是觉得林司农为钻研农学一道付出这么多的心血,死后不应被污蔑。何况……”
“够了!”青年皇帝打断她的话,“朕不想再听了!朕相信朕的子民,就算挨饿,也绝不愿意明国有什么喘息的机会!此事勿提了,至于你……这两天也不必去上朝,反省一下你的过错吧!”
青年皇帝拂袖离去,架阁库中尘埃未定。
整理书架的项小五踌躇走出:“司农?”
女司农有些疲倦道:“或许这次的确是我错了。”
项小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女司农却已抬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这里的书吏不是都被我派出去劝农桑去了吗?”
项小五忙道:“我也去了……”
女司农恍然:“是到了该回来的点了,可你劝了一天农桑,不回家洗漱,怎么又来架阁库了?”
项小五说:“明日有雨,我怕书没放好会湿。”
女司农无奈笑道:“你是真爱书如命。”
说完她又陷入怔仲中,半晌,将手中的林可的杂记放到书架上,离开了。
朝中对女司农越发不满,终于,有一天要她卸任的文书传来了。
女司农离开了司农寺,官职几经辗转,人也从康平到了郴州、昌州、随州……最后据说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架阁库依旧是那个模样,有天赋的人多如牛毛,从这里踏进踏出,退化的秘密和林可的杂记打开又封存,就像是人们反复无常的心思,就像是那些拾起又未能坚守的自己。
项小五抬眸,他那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东西,只远远地看着那个像历任司农的女娘也离去了。
前路迢迢,人间事纷杂,同路人终有一天不会再同路,唯有自己没法远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