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平日,她早该疑心他又来寻自己的不是。可方才席上那一场闹过,她再细想,虽知他多半是嫌自己失了体面,倒也确实替她截住了一场难堪。
方闻轩那时要替她系佩,她实在不愿。只是满席长辈看着,她推不得,也退不得。沈珵美开口虽然难听,却到底叫方闻轩停了手。
何况明日之后要多一层姻亲名分,她此刻也不好再冷脸相对。
她静了片刻,先开口道:“沈二公子也出来透气么?”
沈珵美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低声道:“方才席上,他碰你时,你躲了。”
刘芙茜微微一怔,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收,低声道:“方才我确有些不自在,多承沈二公子开口。”
廊下灯火不盛,刘芙茜站在微湿的夜风里,杏色衣裙被风拂得轻轻贴在身上。
她鬓边桃花簪仍在,眉眼却比席上安静许多。
沈珵美喉间动了一下,原本冷硬的神色被她这一句谢意彻底打散。
他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
刘芙茜等了一会儿。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席上沉了几分:“你明日……”
话才出口,廊外忽有人唤了一声:“二姑娘?方公子问你可好些了。”
刘芙茜身子一顿。
沈珵美眼底那点方才才浮起来的软意,便在这声“方公子”里退了下去。
他重新垂下眼,语气又重新冷了起来。
“刘二姑娘误会了。我并非帮你。”
刘芙茜抬眼看他。
沈珵美道:“只是席上太吵,方闻轩也太轻浮。刘府明日还要嫁女,传出去不好听。”
刘芙茜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她方才那点谢意,便显得可笑起来。
她轻轻点头,声音仍旧温和:“是我会错意了。”
沈珵美眉心一压,似要再说什么。刘芙茜却已退后半步,朝他行了一礼。
“夜风凉,沈二公子早些回席罢。免得姐姐寻你。”
这话把二人之间重新隔开。
沈珵美立在廊下,看她转身随丫鬟往灯影深处去了。
她裙边掠过湿石,鬓上桃花轻轻一晃,再没有回头。
……
宴罢之后,刘知县因明日便要嫁女,少不得留两个未来女婿在前厅说话。
刘松年吃了些酒,心里高兴,一手拉着方闻轩,一手又招沈珵美坐近些,说些夫妻相处,两家姻亲的话。
沈珵美眉眼清冷,也依礼听着,并无半分不耐。
只是说话之间,沈珵美眼前总晃着席上那一幕。
方闻轩低头替刘芙茜系佩,指尖碰着她袖口。她明明往后退了半分,偏满席长辈看着,退不得,也恼不得,只得垂下眼去,由着众人笑她。
沈珵美端着茶盏,茶汤已凉透。
他看得出她不自在。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一刻开口,不全是为着她不自在。
他受不得方闻轩碰她。
一根手指也受不得。
到了明日,方闻轩便可名正言顺牵她的手,揭她的盖头,挨着她坐在红帐里。那只今日扶过她腕子的手,明夜会沿着她的袖口往里探,会碰她的肩、她的颈、她鬓边散下来的发。
沈珵美将茶盏放下,指节已冷得发白。
他忽然生出一股实实在在的杀心。
那刀刃已经抵在心口,只等一个由头便要出鞘。
方闻轩先告辞,沈珵美随后也起身。
出了刘府大门,夜色已深。
沈珵美却站在门侧阴影里迟迟未动。
他心里明知刘芙茜不会出来。
可人有时便这般荒唐,越知道不会,越要在原处等一等。
也许她会来寻沈清晚,也许她会因席上那场不快出来透气,也许她会从这道门前走过,哪怕只一眼,也好。
忽听侧门轻响,一道纤影从门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