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母亲做得格外丰盛,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色乳白,骨头上附着的肉一夹就脱。清蒸鲈鱼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葱丝和姜丝,热油浇上去的时候滋滋啦啦响了一屋子。还有她爱吃的糖醋里脊,金黄酥脆,裹着晶莹的酱汁。顾西她爸破天荒开了一瓶白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顾辰宇,一杯自己端着,说今天高兴,少喝点。顾辰宇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看顾西,笑了:“爸,我妹这是考完了,又不是考上了,你高兴得有点早吧。“父亲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瞪了顾辰宇一眼:“考完了就该高兴,咱们西西辛苦了大半年,还不让庆祝一下?“顾西坐在旁边笑,端起茶杯跟父亲的酒杯碰了一下,说对,考完了就是胜利。
母亲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在桌边坐下就开始给顾西夹菜,嘴里念叨着这段时间肯定没吃好,瘦了,下巴都尖了。顾西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笑着说我哪瘦了,陈哥在大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还胖了两斤呢。她妈不信,说那肯定是水肿,考试压力太大。顾辰宇在旁边插嘴说你妈眼里你永远都是瘦的,别争了。桌上笑了一阵,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当背景响着,画面里是各地春耕的报道。
吃到半截,她妈放下了筷子,看着顾西,问得随意但眼睛一直在她脸上:“西西,你明天怎么安排?是回你自己家还是再住两天?“顾西嘴里嚼着排骨,把那块骨头吐在碟子里,擦了擦手说:“明天睡醒了就回去,我东西都在那边呢,该收拾收拾了。“她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又给她舀了一碗汤:“行,那你回去也好,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热乎。“
顾西低头喝汤,没接话。她哥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看看她,又看看他妈,什么也没说。她爸端着小酒杯慢慢抿,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到国际部了,播的是某个国家领导人出访的消息。
吃完饭顾西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母亲站在水池边洗碗,顾西在旁边擦碗,母女俩默契地一递一接,谁也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收进柜子里的时候她妈突然开口了:“西西,妈跟你说个事儿。“顾西“嗯“了一声等着。母亲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些:“你跟忘川两个人,最近是不是有点问题?“顾西手上的干抹布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台面上,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各忙各的,过完年他忙他的案子,我忙我的考试,联系少了。“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根头摘下来,语气又恢复了平常那种:“行,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妈就一个要求,不管咋样别委屈自己。“顾西点点头说知道了妈。
第二天早晨顾西在父母家吃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煮鸡蛋,吃得有点撑。她把自己那几件零碎东西装进包里,跟妈妈抱了一下,说走了。母亲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父亲在阳台浇花,从上面喊了一声“考上了给爸打电话“。顾西回头冲楼上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转身走出了单元门。
三月的a市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干干的。顾西没叫车,坐了地铁回去。地铁上人不算多,她靠着门边站着,看着窗外一站一站地过,换乘了一次,又坐了五站,出来走了七八钟就到了小区门口。刷卡进单元、上电梯、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细长的金色条纹。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她去大理之前的模样,沙上的抱枕保持着那天的形状,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扣在那里,封面上是某部电影的剧照,季忘川走之前大概随手翻过。客厅角落那盆绿萝长了些,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叶尖快要碰到地面了,但叶子有些黄,大概有一阵子没人浇水了。顾西换了拖鞋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空气里有种屋子许久没住人的那种淡淡的灰尘味,混着一点点季忘川须后水的残留,若有若无的。
她在沙上坐了下来,屁股陷进那块熟悉的凹陷里,手搭在扶手上。
顾西在沙上坐了很久,就那么着呆。手机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找她。她看到茶几底层压着一张便签纸,是季忘川的字迹,写着“牛奶快过期了记得喝“,日期是年二十八。顾西把那张便签纸抽出来看了两眼,又原样放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看了看,窗台上的君子兰还是那盆,叶子比过年的时候更油亮了,大概季忘川记得浇水。窗玻璃上过年的窗花还贴着,红色的福字倒着,角上有点翘起来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床铺是乱的,被子没有叠,季忘川大概是走得太急,走的时候忘了整理。枕头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一个上面留着枕套压出来的印子。床头柜上有他的充电器和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还有那本《长日将尽》,封面朝上,书签夹在三之一的位置,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顾西站在床边看着这间卧室,阳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一道暖黄色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她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床底拖出那只空行李箱,拉开拉链平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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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东西比预想中花时间。她先去了衣帽间,把自己挂在右边那半区域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码进行李箱。冬装厚,毛衣和羽绒服占地方,叠了几件箱子就满了一层。她又拿了一个装棉被的收纳袋,把床上的被子和枕头套抽下来,衣柜顶层叠放的两条毛毯也塞进去。她的鞋放在鞋柜底层,三双运动鞋一双靴子一双拖鞋,找了个大塑料袋装了。洗浴用品和护肤品在卫生间的置物架上挤着季忘川的须后水和剃须刀,她把属于自己的一只一只挑出来收进化妆包里,用过的毛巾浴巾叠好放进洗衣袋。
卧室收拾完她又去了书房。书房那张桌子他们俩合用,季忘川的文件和案卷占了一边,她的考公资料占了一边。桌面上摊着几本行测题库和一套粉笔的冲刺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红笔蓝笔黑笔混在一起。她把那些资料全部叠好码进一个纸箱子里,笔袋、便利贴、荧光笔、错题本、笔记本,一样一样码进去,最后用胶带封了口。书架上属于她的书不多,七八本文学类的小说和散文集,还有几本专业书,她抽出来捋了捋书脊上的灰,码进纸箱最上层。
收拾的过程中她现了好多自己都忘了的东西。衣柜深处有一顶去年夏天买的草帽,压得变形了。书桌抽屉里有一管没开封的口红,是之前过生日苏湉送给她的,颜色是豆沙粉。
等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光线从昏黄变成灰蓝,又慢慢沉下去变成深灰。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她的行李,一只塞满的行李箱、两个收纳袋、两个纸箱、一个背包,靠墙码成一小排。她的东西看着不多,收拾出来也占了不少地方。她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属于她的痕迹已经全部收起来了,书架上空出一格,衣柜里空出一半,卫生间置物架那半边空了,阳台衣架上晾着的那件她走之前忘记收的内衣也被她取下来叠进了箱子。房间回到了一种介于“她住过“和“她没住过“之间的暧昧状态,东西还在,但好像随时都可以消失。
她回到客厅沙上坐着等季忘川。天彻底黑了,她开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圈出一块亮处,其余的地方沉在暗里。手机响了一下,是季忘川来的:“刚和苗林谈完,在回来的高上了,大概四十钟到家。“她回了个“好“字。然后她靠在沙里看那盏落地灯呆,光晕里她看到茶几上他和她的两个马克杯还并排放着,一只蓝色的,一只粉色的,杯底各垫着一块圆形的杯垫,是她从网上买的,图案是大理的扎染纹样。
四十钟后门锁响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推开了。季忘川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手上拎着一个公事包,头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客厅亮着灯,看到顾西坐在沙上,嘴唇动了一下,换了拖鞋走进来。他把公事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了外套挂好,走过来站在沙旁边看了她一眼:“等很久了?“
顾西摇摇头:“没有,刚一会儿。“
季忘川低头看到了客厅角落那排码好的行李,纸箱、收纳袋、行李箱整整齐齐地靠着墙。他的目光从那些行李上移过去,停了两秒,又移回来了,问了一句:“你收拾东西了?“
顾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排箱子,点了点头:“嗯,把家里收拾了一下,该归置的归置了。“
季忘川没再问,站在那儿沉默了大概四五秒,然后说:“走吧,先吃饭,饿了。“顾西站起来拿上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锁门的时候季忘川站在电梯口等她,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轿厢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的电流嗡嗡声。顾西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慢慢跳到负一,季忘川站在她左边半步的距离,目视前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上了车季忘川动引擎,打了把方向盘出了小区。他问了一句:“想吃什么?“顾西说:“之前咱俩去的那家鱼馆吧,好久没吃了。“季忘川说行,路口调了个头。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暖气开着,电台放着一老歌,粤语的,旋律沙沙的,谁也没调台。窗外的bj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霓虹灯、路灯、车灯,红红绿绿的光在顾西脸上掠过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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