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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2（第1页）

车慢悠悠开回他们住的小区，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电台换了一钢琴曲，单薄的旋律在车厢里飘着，像一根线细细地绷着，随时要断。顾西侧头看着窗外，路边那些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玻璃门后面收银员低头刷手机，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着一点红光。

车进了地库，轮胎碾过减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季忘川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动机余热散去的细微声响。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几秒钟，谁也没动。车窗外地库的灯管嗡嗡响着，不远处的管道上滴了一滴水，吧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顾西先解开了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很清晰。她说：“我今晚睡客卧吧。“

季忘川在黑暗里没有动，过了两秒才说了一声：“行。“

两个人下了车，锁了车，一前一后地走向电梯。顾西走在前面，季忘川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顾西走进去按了十二楼，季忘川走进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一个人的空档。电梯上升的几秒钟里谁也没有开口，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顾西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变了又变，叮的一声门开了。

顾西先出了电梯，掏钥匙开了家门。客厅的灯还是她傍晚离开时亮的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在沙前面铺了一小块。玄关鞋柜上摆着她的帆布袋和季忘川的公文包，并排挨着。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季忘川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锁芯咔哒转了两圈。

“客卧的床单被罩在衣柜顶上。“季忘川站在客厅中央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一个普通室友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

顾西说好，我一会儿自己拿。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东西，下午收拾好的行李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行李箱、收纳袋、纸箱、背包，一列排开。客厅茶几上他们两个的马克杯还并排放着，粉色的那边空了，蓝色的那边还剩半杯凉透的茶。沙上有季忘川今天早晨出门前脱下来搭在扶手上的一件薄毛衣，灰蓝色的，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靠垫上。

季忘川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景。阳台上的君子兰在窗台的阴影里静静立着，窗花还贴着，红色的福字倒着，边角翘起来的那一块被夜风轻轻地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说：“要不要喝杯水什么的？“顾西说不用了，累了，想早点休息。他点了点头，没有转过身来。

顾西走进客卧，开了灯。这间房平时没人住，堆了一些杂物和几箱不常用的东西，床上的床单被罩是冬天换上就没再动过的，浅灰色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她踮脚去够衣柜顶上的收纳袋，从里面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站在床边抖开铺上去。整理床单的时候她动作很仔细，把四个角抻平整掖进床垫底下，被套也抖开了套进去，边角对齐，拉链拉好。她把枕头拍松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衣柜、书桌、床头柜，这些东西都有，但也很空。

她坐在床边了一会儿呆，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黑了又亮。她点开苏湉的头像，想和她点什么，又想着还是明天再吧。

她把手机放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来。客卧的窗帘不太遮光，窗外的路灯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模糊的光带。她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季忘川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关上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最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响动，咔嗒一下，整个屋子沉进一片彻底的安静里。

顾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跟她平时用的不是一个牌子，闻着有点陌生。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她想起跟季忘川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两个人从早上忙到天黑，拆箱子、拼家具、挂窗帘。季忘川站在凳子上装客厅的吊灯，她在底下扶着他的腿仰头看他的背影，他觉得他好高，天花板好像都变矮了。装好之后他跳下凳子把开关打开，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小小的一个倒影映在瞳孔里，她那时候想，这就是她一辈子要住的家。

后来这个家住了三年。三年里她在厨房做过饭，他在书房加过班，tadu在阳台的躺椅上晒过太阳，在客厅的地毯上窝着看过电影。茶几上那对马克杯是她结婚的时候挑的，给他挑了蓝色她挑了粉色，杯子底下垫的扎染杯垫是她在大学城路口那家杂货铺买的，她还记得那天买完杯垫她和苏湉去吃火锅，苏湉说你竟然要结婚了，像做梦一样。这些记忆挤在她脑子里，像一箱子堆得太满的衣服，盖子合不上，一打开就哗啦啦地往外淌。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觉得胸口的地方闷闷地堵着什么，但不是痛，更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最后一班车开走了，你知道那班车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你也不着急赶下一班了，就那么站在原地，心里头有一种空了之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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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亮亮的了，她摸手机一看七点四十。客卧的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客厅那边有动静，季忘川在走动，杯子和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水壶烧水嗡嗡的声音。顾西在床上躺了两分钟，起来了。

出了客卧，季忘川正站在厨房台面前喝咖啡，还是一身正装，白衬衫黑西裤，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腕。他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把咖啡杯放下来了：“醒了？早饭弄了吐司，在桌上。“

顾西说好，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碟子里放着两片烤好的吐司，旁边一小碟黄油，一盒牛奶。她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慢慢啃着，边缘烤得有点焦，咬下去脆脆的。季忘川靠在厨房台面上把自己那杯咖啡喝完，把杯子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顾西把那片吐司吃完了又拿起另一片抹了黄油，低头小口小口地咬。

她嚼完嘴里的东西，把那片吐司放在碟沿上，抬头看着季忘川：“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尽快把手续办了。“

季忘川靠在椅背上，手里空空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顾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说：“今天上午我可以请假。你确定想好了？“

顾西点了点头：“我想好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没有反悔过。“她顿了顿，又说：“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财产，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存款各管各的，所以也没什么好分的。协议的话你比我懂，你觉得需要签就签，不需要就算了。“

季忘川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感情毫无关系的事情：“没有共同财产，也没有债务，双方自愿离婚，去民政局填表就行。协议不需要签。“他说完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确定？“

“确定。“

季忘川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出一声轻响。他说：“那我给律所打个电话请假，你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走。“他走到客厅沙那边去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单薄，白衬衫的肩线笔直地绷着。顾西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他说苗林我今天上午有点事请半天假，那个案子的材料我昨晚你邮箱了。声音平平的，跟平时请病假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顾西把那片吐司吃完了，把碟子和牛奶杯收了放进厨房水槽里。她洗了手，回到客卧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套了一件薄外套。她从自己那个背包里翻出身份证和户口本，季忘川的那本户口本在主卧书桌的抽屉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了主卧的门，季忘川在里面说进来。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季忘川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顾西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户口本，转头说了一句我拿一下户口本，季忘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八点半过了。季忘川开车，顾西坐在副驾驶上抱着装证件的帆布袋。早晨的车流已经开始拥挤了，走走停停的。顾西看着窗外的人行道，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有年轻的上班族边走边喝豆浆，有电动车从车缝里穿过去，后座绑着红色的水果箱子。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每天也是这样出门上班的，挤地铁换公交，晚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那会儿她觉得日子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早上出门前季忘川已经离开了，晚上回来季忘川有时候在书房加班有时候在沙上看电视，两个人一起吃个晚饭然后各干各的。那种平淡当时她觉得是安稳，现在回头看才现是从亲密到疏离的慢慢滑落，像水从一百度凉到室温，你感觉不到它凉下来的那个瞬间，伸手一摸的时候已经彻底冷透了。

民政局在一条老街上，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顾西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等季忘川停好车走过来，早上的风带着点凉意，她缩了缩脖子。季忘川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西装外套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走到她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门口的队伍，说：“人不少。“

顾西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大厅。大厅里跟其他办事大厅没什么区别，一排窗口，几排塑料椅坐满了人，电子屏上滚动着号码，广播叫号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有人抱着文件夹行色匆匆地走，有情侣挽着手坐在椅子上说笑，也有人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手机。顾西走到取号机前取了一个号，低头一看前面还有十七个人，她把号条攥在手心里，在一排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季忘川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两个人静静地坐着等，顾西看着电子屏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跳，从ao跳到ao跳到ao。旁边坐了一对年轻夫妻，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小小的，是个网红在讲段子，女孩笑出了声，男孩低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顾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帆布袋上，布袋边角磨出了几根毛边，她伸手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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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双方自愿离婚是吧？财产问题协商好了吗？有孩子吗？“顾西和季忘川都摇了摇头。工作人员低头填表，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填完了递过几张纸让他们签字。顾西接过笔的时候现自己的手很稳，一笔一划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季忘川也签了，签得很快，跟他在任何一份文件上签字一样流畅。

工作人员把资料收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程序性地劝了几句：“离婚冷静期是一个月啊，回去再考虑考虑，要是反悔了在期限内随时可以撤销。“说完她又看了两个人一眼，目光在这张桌子的这一侧和那一侧之间来回了一下，大概也看出这两个人没什么要反悔的意思，便把那几张纸收了进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回执单递给顾西。

“一个月以后来领离婚证。“工作人员说，语气平平的，每天大概要说几十遍同样的话。

顾西接过那张回执单，折了一下放进帆布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季忘川也跟着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事大厅。外面的太阳比来的时候高了，明晃晃地照着民政局的台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一小片，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抖着。

顾西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季忘川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西裤兜里，看着路对面那排杨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送你回去？“

顾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你回律所吧，别耽误你工作。“

季忘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这一个月，如果你哪天改变想法了就随时和我说。“

顾西低头看着脚尖，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她说我已经决定好了，我不会改变想法的。

季忘川把车钥匙也掏出来了，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是在找什么话来说。最后他说：“那你路上慢点。“顾西说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季忘川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里渐渐远了。走到停车场的入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但她没看清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因为旁边有一辆公交车刚好开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等公交车开走了，季忘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停车场的车子中间了。

顾西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手心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有点酸，她揉了揉，把钥匙放进帆布袋里，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地铁口在街角拐弯的地方，她走过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有片嫩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拨掉了，步子没有停下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看，是苏湉来的语音问她考得怎么样。顾西把手机举到耳边听了，边听边往前走，地铁口还有几步路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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