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崔明瑾眼底泛起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甩袖离开。
崔明瑾将崔念抱了出来。
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给他喂了些吃食,动作生疏而笨拙。
喂着喂着,他忽然抱着崔念放声大哭起来。
“念儿,念儿,我们去陪娘好不好?”崔明瑾说。
他抱着崔念去了镜湖旁,绝望地看着清澈透明的湖底,正想一跃而下时,崔念哭出了声,他忽然后悔了。
“也罢。”他失神地抱着孩子往回走,声音沙哑,“爹不该逼着你一块儿陪娘的。”
却在经过一户人家时,看见大开的朱门,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这里住着一位女娘。
女娘长得很是好看,可惜爹娘早逝,一个人生存很是艰难。
女娘在五年前时,在湖边捡到了一个男子。男子长相俊美,没多久,两人便成了婚。婚后过得很是美满。
他妻虽常年缠绵病榻,却很爱热闹,总在他耳边说些邻里长短,崔明瑾时间长了,也记了许多。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打算抬脚离开。
却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卫阑,从你选择修炼无情道开始,在化神境前,你就注定无情无爱。”
“你到凡间不过五年,现在拔掉情丝,这五年对你来说,只是沧海一粟。”
老者幽幽:“还是说,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放弃你的道,杀了我们吗?”
崔明瑾脚步一顿。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透过那大开的朱门,看向屋内。
房间里,一个男子神色恍惚地抱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女子小腹隆起,嘴角有血,闭着眼早已没了气息。
她夜里总是提着待人归的青纸灯笼,此时落在地上,灯挑横断,碎成两截。
卫阑怔怔地抱着女子,双目充血,仇恨地望向房中两人:“是你们杀了她,杀了我的妻与子。”
“冥顽不灵。”老者,或者说是凌霄宗掌门,皱眉呵斥道:“无情道杀妻证道的人如过江之鲫,又何差你一人?你既下不了手,只能我和华真下手了。”
“卫阑,这女子能助你渡劫已是她天大的造化。待她入了忘川,下一世总要比这一世过得好些。”
“造化?”卫阑仿若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低低地笑出声,他抬眼,眸底一片猩红,“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话方落,卫阑身上竟有了入魔的征兆。
掌门大骇,好在这时,他们不久前在卫阑饮的茶中,下的云梦醉起了效。
卫阑只觉周身失了力,那些翻涌的魔气像是被什么压住,渐渐平息下去。他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绝望地低吼着:“我会杀了你们的!”
若是他早些察觉到凌霄宗弟子的气息,若是他今日没有出门,若是他早些回来,他的妻,是不是就不用遭受这些?
江掌门垂下眼,叹气道:“这云梦醉别说化神境的修士了,哪怕是炼虚境,也捱不过两刻钟。”
“华真呐,”江掌门道,“卫阑下不去手,我们便帮帮他吧。待情丝拔除,他自会知晓我的用意了。”
四长老华真闻言,点头,走上前,阵法大开,落在卫阑身上。
卫阑面色骤白:“滚开!滚开!不要碰我!”
他攥着林清的手,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对眼前人的情义刻在心里。
但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良久后,他眼底的悲伤消散,重新覆上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松开手。
“剑尊,你回来了。”江掌门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胡须。
“掌门。”卫阑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已经再无波澜。
江掌门道:“剑尊心中可恨我?”
恨?
卫阑没有。
故而他摇头,皱了皱眉,转身要离开。
身后,华真问:“这个女子,剑尊打算如何处置?”
卫阑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眼那女子。
女子眉眼温柔,嘴角还残留着血痕。她的身体已经冰凉,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卫阑想了想,淡淡道:“将她下葬。”
“是。”华真应声,他想起什么,又问,“那她腹中的孩子呢?”
江掌门神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