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没问,左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卫浔这种人的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揪住卫浔的衣领,吐槽道:“崔明瑾说得好听,却未曾问过云霜见愿不愿意,便执意将云霜见留了二十七年,害得现在云霜见连入轮回也入不了。”
“现在他要死了,又说要送云霜见去忘川。这人当真够烂的,再者,他助纣为虐也就罢了,自欺欺人地将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当作是自己的妻子养也好,其他百姓却是无辜,更别说被他一道炼化那位女娘。”
一路听下来,江群玉觉得云霜见惨,崔念惨,城中无辜惨死的百姓惨,而那女娘,是最惨的。
未能等到丈夫归家,便因所谓的‘杀妻证道’而死。
死后,丈夫情丝被拔,冷淡离开,腹中胎儿也被带走。当那道君被人庆贺成功渡劫化神时,她尸骨未寒,甚至连下葬也没能下葬,便被崔明瑾的一己私欲而被炼化。
现在,又要解开她的怨,只因为崔明瑾要死了,终于愿意送云霜见离开。
“是啊。”卫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嫌恶地皱眉,“也不知到底是爱还是不爱,竟蠢到将自己妻子和别人炼化在一起,炼化出来的东西,当真还是他的妻子吗?”
江群玉和卫浔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他一直不愿触碰的地方。
那些他二十七年里下意识逃避的问题,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此刻全被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气极:“霜见她是愿意的!她一直是愿意的!她说过她会陪着我!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人不人鬼不鬼!”
江群玉趴在卫浔怀里,探出半个脑袋,不依不饶道:“那她为何死后,却一点执念也无?”
崔明瑾一噎。
“她走时,便已觉得自己很幸福了。”江群玉继续道,“若非是你,现在她早就重新有了无忧无虑、不用常年缠绵病榻的二十七年。”
而不是如今这般,生不生,死不死。
话音落下,江群玉才骤然察觉崔明瑾话中的蹊跷。
只是还未等他想明白,忽地,方才那无尽的黑彻底蔓延开。
与此同时,域内,漫天的寒雪无声落下。
雪花上凝着剑意,细碎、密集、带着斩碎一切的杀意,朝着崔明瑾和云霜见而去。
黑发垂在身后,云霜见懵懂的眼眸微动,她看见那漫天的雪,几乎是本能地,推开崔明瑾。
无数冰刃般的雪片落在她的身上。
磅礴的剑意将她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域内,吐出一口血来。
崔明瑾脸色骤变,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他还未解开那位女娘的怨,女娘魂飞魄散无妨,可云霜见,绝不能死。
不是有天道吗?是他炼化的化怨生,是他塑的神像,是他利用人心贪婪,引得镜湖城成了一座死城。
可这些都是他做的啊,不是云霜见做的。一切罪孽皆在他身,与云霜见无关。
但卫浔却是没有看他,他凌空微抬手腕,长剑自黑暗中破雪而出,半分不带犹豫。身形如寒月掠影,素白的衣袂在黑沉的域中翻出一道冷白弧线,剑鸣清越。
漫天落雪骤然一滞,下一秒,尽数在云霜见身边碎裂开。
卫浔垂下眼帘,执剑的手很稳,剑刃轻送,没有暴戾,相反,这是江群玉第一次在卫浔的剑意中体会到了近乎温柔的感觉。
光芒极淡,似雪落融于夜色。
崔明瑾唇色极白,他眨了眨眼,声音极低:“……她,她也是你阿娘啊。”
云霜见懵懂的眼眸轻轻合上,身体自指尖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如同被风吹散的碎雪,在黑暗里缓缓飘起、消融。
崔明瑾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边走,他的身形也跟着一点点消散。
竟是到了极限,也要死了。
他不甘地往前走着,怨毒地望着远处少年孤绝的背影。
他想,他应该要告诉卫浔真相的。
告诉他,是他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让他永生永世,困在这份悔恨里,再也忘不了这种滋味。
可还不等他走过去,方才云霜见消散的地方,却是重新凝聚成了两道魂灵的身影。
崔明瑾猛地停下脚步。
他眨了眨眼,怔怔地望着其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霜见……”崔明瑾的心猛地落了一拍,许多年不见,他都要忘记他妻真正的相貌了。
她站在那里,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满脸泪水:“霜见,许久未见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嘴角嗫嚅着,好久才道:“……我都老了。”
云霜见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懵懂,她柔得像水,良久道:“明瑾,我该恨你的。”
崔明瑾闻言,一滞。
支撑着他走了二十七年的执念,宛若笑话,在云霜见这一句话下,彻底消散。
“没事,恨我也行。”崔明瑾扬了扬唇,“我爱你就好。”
只要她对他,还有感情,无论是恨,还是爱,他都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