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群玉木着脸,心里只觉得荒唐,心想,阴烛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只是一个魂体罢了,他又不是不能飘回去。
但江群玉却没有动。
他任由自己坠落着,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有些凉。
这是一次……
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因为他并不能杀死自己,但如果是阴烛将他推下来的,那应当是不算在自杀的范畴里的。
日复一日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左右,他现在好像也不会感觉到疼。
他想下班了。
在坠落的前一秒,江群玉忍不住想,玉京楼可真高。
*
*
魔域边界。
天色暗沉如墨,妖气与魔气交织,兽潮的嘶吼声震彻天地,厮杀声此起彼伏。
卫浔刚取到神木之心,忽而毫无征兆地吐了口血。
“主子!”身后,谢川慌忙上前。
卫浔抬眼,脸色煞白,眸底满是惊惶。
第68章像是死了道侣一样卫浔,我要饿死了【……
他茫然立在原地,衣袍上沾着妖兽腥热的血,湿冷地黏在肌肤上。玄黑布料将血色吞得模糊,素来爱洁的人,此刻却连抬手给自己扔一道除尘术的力气都没有。
鼻尖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寒风里的雪气,一寸寸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间发紧。铅灰色的天穹漫天细碎飞雪,飘落在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白得刺眼。
神魂深处的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不过短短一瞬,却像是被万千根冰针狠狠穿刺,疼得卫浔浑身血液都近乎凝滞。
周遭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模糊,风声和雪落声尽数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所有光影都被无限拉长,化作一片漂浮的虚影,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神识深处,魔气翻涌着,带着快要破境的欲望,几乎要将他的神识彻底撕裂。
卫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瓣没有半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着,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他忽然想扯唇笑一笑,可脸颊僵硬得厉害,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觉得自己当真是想得太多。
怎么可能呢?
他想,江群玉在云阙城啊,他只是一个魂体,他不是只有跟在自己身边时,才会遇到危险吗?
在云阙城,他不会受伤才是。
可是为什么,他快要压制不住他的神识了?
耳边似乎有人在唤他,一声比一声急,但卫浔已经有些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他忽而抬手,握紧噬魂剑,直直刺进自己的心口。
冰冷的剑身没入血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终于短暂地盖过了神魂深处的蠢蠢欲动。他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涌出来,浸透衣襟,在玄黑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可那痛意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瞬,翻涌的魔气便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像是被他这一剑彻底激怒,发了疯似的撕扯着他的神识。
他终究还是破境了。
炼虚境六重。
卫浔半跪在雪地里,噬魂剑从手中滑落,斜斜插进身侧的血泊中。剑身莹白如玉,此刻却映不出半分光,只倒映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捏得卫浔有些疼。
飞雪幽幽飘落,落在了他的身上。
卫浔长睫微垂,怔怔地想,熙平四十六年的冬可真冷。
……
…………
熙平四十七年初。
魔域的除夕依旧喧嚣热闹,魔宫内却静得像一场永无天明的长眠。
谢川站在玉京楼外,仰头望着顶楼,微微蹙眉。
他已经不知道卫浔多久没睡觉了,很奇怪,但自打那日从战场归来后,卫浔便像是疯了。
从魔域边界回云阙城,即便全速赶路,也需足足两月行程。可他日夜不歇,只用了半个月便回到了魔域。
随行的将士修为不及他,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索性孤身一人,弃了众人提前回城。
无人知晓他为何会提前那么久回宫,皆私下揣测,大抵是魔域出了天大的要事,等待他回来处置。
直到谢川带着大部队姗姗归程,寻遍魔宫各处都不见卫浔时,终于在玉京楼的顶楼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