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出噬魂剑,在半空挽出一道满月似的弧光,漫天霜花霎时簌簌而落。
一道凄厉的惨叫响起。
谢川眼珠微转,不等卫浔出手,便已掠上树梢。不多时,拎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跃下,随手扔到卫浔脚边,轻啧一声:“可真弱。”
那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衣袍破烂,脸上青紫交错,狼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看见卫浔的瞬间,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恨意,却被恐惧压得发不出声音。
卫浔眼底已然泛起淡淡的黑翳。谢川一顿,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废话,他就没见过自家主子开大招时,有谁能在那双黑瞳之下活下来的。
简直是敌我不分。
卫浔没理会他。他微微俯身,周身弥漫出非人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尽的黑潮迅速蔓延开来,四围一切仿若凝滞。
卫浔皱眉,垂眸看向地上满眼惊恐与仇恨的男修,端详了片刻,总算想起他是谁,眉目间难掩嫌恶:“卫藐?你竟还没死。”
卫藐恨死卫浔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能离开云阙城了。
这一个月来,他日日提心吊胆,唯恐卫浔寻上门来,只得东躲西藏,过得狼狈不堪。只是云阙城向来易进难出,自卫浔下令封城之后,他更是如同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好不容易辗转听闻,今日三月初三,正是卫浔生辰。魔域每逢此时,总要大肆庆贺,城中守备也会较平日松懈几分。
他本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彻底离开云阙城,却万万没料到,最终前来捉拿他的,竟是卫浔本人。
“你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处的?”卫藐面色铁青,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卫浔碎尸万段,“难不成是阴烛没死?是他泄露了我的踪迹?!”
可他分明看见阴烛像是疯了一般,纵身跃下了玉京楼。
“哦。”卫浔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你说的,是玉京楼下那摊血肉模糊的烂肉?”
卫藐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阴烛……当真死了?”
他那日只敢远远瞥了一眼,见血月阁那群蠢得要死的魔修回来了,便连忙伪装成魔宫侍役匆匆离开。
他以为阴烛或许还有后手,或许能从玉京楼逃脱,可听卫浔这语气……
卫浔饶有兴致道:“是死了,不过他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他周身气息骤然冷下,一字一字道:“就算是去九幽忘川,本尊也会亲手将他的魂魄囚起来,让他想死不能死,想活不能活。”
卫藐从来没有见过卫浔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里,卫浔向来光风霁月,如悬于天穹的孤月,清冷孤寂,绝非眼前这般森寒诡谲,宛若从九幽爬回的恶鬼,周身缠绕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那双眼睛太黑了。
黑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连月光落在上面都泛不起半点波澜。卫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背上爬过去,冰凉的、黏腻的,像蛇。
不知为何,卫藐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或许是这数十年光阴,让他忘了,卫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凌霄宗水牢里,双目失明、只能任他随意磋磨的少年。
可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终究压过了那点恐惧。
卫藐眼神怨毒,硬着头皮厉声喝道:“他死便死了,与我何干?卫浔!是你害父亲屠戮凌霄宗满门,杀了我祖父与阿娘!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这般痛苦苟活多年!怎么,如今你还要杀我不成?”
“他死了自然是与你有关系的。”卫浔叹了口气,“你猜本尊是如何寻到你的?”
卫藐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故作淡定的神色终于控制不住。
“本尊在他体内,寻到了一只蛊虫。”卫浔冰凉的指尖骤然扼住卫藐脖颈,看着他因窒息而脸色青紫,眼底笑意愈浓,“而那蛊虫的子蛊,偏偏就在你身上。你说,是不是很巧?”
卫藐大口喘着粗气,猛地想起这半个月来的诡异——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即将逃出云阙城,城门的守卫便会骤然加严,如同一张大网,始终将他困在其中。
他以为是运气不好,以为是时机不对,以为是阴烛死后留下的那点余波还没平息。却从没想过,是卫浔一直在看着他。
他浑身发颤,磕磕绊绊地嘶吼:“是、是你……你早就……早就知道我在哪了,你一直在耍我!”
“不然呢?”卫浔随手松开他,掌心微凝,一枚丹药强行塞进卫藐口中,冷笑道,“这样,不好玩吗?”
丹药裹着凛冽魔气,入口即化,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带起钻心的疼。
卫藐彻底慌了,拼命挣开他的手,伸手狠抠喉咙,趴在地上不住干呕:“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哈。”卫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无碍,不是毒药。本尊不过是想问你几件事罢了。”
卫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摇头,崩溃哭喊:“不行不行不行……卫浔,你杀了我!你干脆杀了我!”
无论是那人,还是卫浔,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曾经那样对卫浔,他绝对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的。
卫浔眼底的黑翳缓缓流转,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他嫌恶地看了卫藐一眼,随即道:“是你让阴烛去的玉京楼。”
是陈述而非询问。
毕竟在卫浔看来,以阴烛那点脑子,断断想不到玉京楼,幕后推手,自然只能是他这位好弟弟了。
卫藐疯了一般想自行了断,可身在黑瞳辖制之下,他根本无法违背卫浔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