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红旗大街。白天的喧闹退去,南区显露出它破败而混乱的底色。
红砖楼一楼大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贺擎野推开临时用废木板拼凑起来的门板,大步跨进铺面。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夜风,手里提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纸包。
林阮正坐在长条桌前,借着灯光核对今天的账单。桌上散落着几张收据和粮票。
“查清楚了?”林阮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贺擎野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伸手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那个马干事,下午离开这里之后,没回商会。”贺擎野喝了一口水,“他去了城南的一家地下台球厅。”
林阮手指敲在桌面上,“台球厅?毒狼的场子?”
“对。”贺擎野点头,“我在街对面的茶摊盯了一下午。马干事进去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看来毒狼在背后推波助澜。”林阮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商会本来就排外,毒狼顺水推舟,给马干事塞了好处。”贺擎野拆开桌上的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毒狼想借商会的手,不费一兵一卒把我们逼出南区。”
林阮拿过一个烤红薯,剥开焦黑的表皮。
“难怪马干事白天底气那么足。”林阮咬了一口红薯,“他吃准了我们在南区无依无靠。只要卡死材料和工人,我们的店就开不起来。装修一天不完工,我们就得白交一天的租金。”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强哥和瘦猴打着哈欠走出来。
“阮姐,贺哥,这都十一点了。”强哥揉着酸痛的脖子,“今天泥瓦匠跑了,木料也退了。明天咱们自己动手和水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林阮看着他们,“你们俩去后院厢房睡觉,养足精神。”
瘦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又看了看那扇漏风的临时木门。
“那前厅这边怎么弄?”瘦猴有些担心,“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万一晚上有人来摸东西,咱们这刚买的铁锅和调料就没了。”
“我留在这守着。”贺擎野接过话茬,“你们去睡。”
强哥和瘦猴对视一眼,没有推辞。他们知道贺擎野的身手,有他守夜,比什么大门都管用。两人转身回了后院。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林阮把吃完的红薯皮扔进垃圾篓,站起身。
“你也去后院休息。”贺擎野抬头看她。
“你一个人守夜,行吗?”林阮问。
“几只老鼠而已,翻不起浪。”贺擎野语气平稳,他把剩下的两个烤红薯推到桌角。
林阮没再坚持。她知道现在必须有人保持清醒,转身走向后院。
凌晨两点,红旗大街陷入彻底的安静。
贺擎野靠在承重柱旁边的椅子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极度放松却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街角的垃圾桶旁窜过一只野猫,带翻了一个空罐头盒。
门外的街道上,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这声音混在夜风中,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贺擎野睁开眼睛。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红砖楼外。
四个用黑布蒙着脸的男人贴着墙根摸了过来。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铁桶,铁桶里装满刺鼻的红油漆。后面两人手里各自攥着半截红砖。
“动作快点。”带头的男人压低声音,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拿砖头的两个男人后退几步,仰头看着二楼刚加固好的玻璃窗。
两人同时抡起胳膊,把手里的红砖狠狠砸了上去。
“哗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夜色中炸开。大片玻璃碴子从二楼掉落,砸在一楼的水泥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