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斜地照在课桌上。
祝听汐趴在桌上,努力想听清王老师在讲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
“祝听汐!”
她一个激灵抬起头。
“手放好,坐直了!”王老师用教鞭敲了敲讲台,“才第一节课就蔫了?”
前排几个同学扭过头来看她。
祝听汐赶紧把两只手摆到桌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手”字。
可看着看着,那笔画好像动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通往很久以前……
现在是年秋天,她七岁。
她和陆知凡,差着六岁,没有半滴血是一样的。
陆知凡的爹妈是知青。
听妈说,她还没出生那会儿,爹妈年纪已经不小了,一直没孩子,就时常帮着照看邻村知青点的娃娃。
后来那对知青要返城,把孩子托到祝家,说是“暂时照看”。
那时候她已经两三岁了,家里本不想再接一张嘴吃饭,可对方塞了些钱和粮票,爹妈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谁知道,这一“暂时”,就成了永远。
后来,爹妈带着他俩进了城,想寻个活路。
可两个年近半百的乡下人,要钱没钱,要门路没门路,只能在码头、工地找些别人不愿干的零活,今天有活儿干就有口吃的,明天没活儿全家都得勒裤腰带。
她五岁那年秋天,妈在灶房烧水要给她洗澡。
妈忙活了一天,见她玩得一身泥回来,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你个讨债鬼!衣服不要钱扯?肥皂不要钱买?”妈一边翻找干净衣裳,嘴里的话像豆子似的往外蹦,“整天就知道野!”
她吓得不敢吱声,瞅见煤球炉上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就想过去帮忙倒进木盆里,让妈少忙活一点。
可她忘了自己才多大点力气。
那铁皮壶又沉又烫,她刚拎起来,身子就晃了。
帘子猛地被掀开。
陆知凡冲进来时,看见那壶滚水正朝她身上倾。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一脚踩进木盆里已经有些烫人的热水,扑过去把她往旁边一推。
哗啦一声,大半壶开水全浇在了他挽起裤腿的小腿上。
妈回过头,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脸“唰”地白了。
她先是一把将祝听汐拽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女儿没事,才颤抖着去看倒在地上的陆知凡。
等爹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时,妈已经带着陆知凡从卫生所回来了,手里捏着几包用旧报纸包着的药粉。
那天晚上,陆知凡被安置在爹妈那张硬板床上。
那是他第一次睡在那里。
祝听汐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挪到床边,声音比蚊子还小:“哥……”
陆知凡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祝听汐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想去碰他又不敢:“你疼不疼?”
男孩摇摇头,声音哑哑的:“不疼。你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