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襄阳那边又送来了一封信,是薛南阳《永安七年春漕疑记》里的另一段誊文,之前没有送来,大约才从碎纸里拼出。
句子不长,却让前堂一瞬安静。
“封拜非恩,移镇非迁。沈公若离襄阳,兵权必为人分。裴茙败而不死,朝中犹借其名制襄阳。此局不在裴茙,在沈公。”
尽管只有三句话,但薛南阳当年看得太清楚。
谢长宁端着药从外面走进来:“别看了,先喝药。”
沈韫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嫌弃他的话,只好放下信纸,端起药碗。
严稚坐在一旁,小声问道:“若当时沈节帅不接长安的封赏呢?”
沈韫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沉默片刻。
“那就是抗诏。”
严稚不说话了。
接,是离开自己的兵。
不接,是给别人一个立即动手的名义。
这就是死局。
沈昭走到哪一步,都已经有人替他写好了罪名。
沈韫打开昨日的迁转记录,将所有纸都拆开摊在桌上。
魏王府在迁转录后附了一张短笺,是李慎之亲笔。
“诏中恩意甚厚,然分镇夺柄之迹亦显。此处慎看。若只说父皇误信谗言,尚可查;若说父皇先疑后杀,便是另一局。”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这一段要入册吗?”
沈韫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道:“入旁册。正册只记迁转事实和圣旨节录。旁册记推断。”
殷亮换纸。
沈韫声音低了些:
“加官或非纯恩,亦为夺实权。沈昭入京后,已离兵柄。谗言得行,非始于程元振、王仲昇、杨渐……”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前堂里静得厉害。
殷亮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句。
沈韫看着那几行字,忽然伸手:“笔给我。”
殷亮一怔,仍将笔递过去。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沈韫低头,在旁册最末另起一行,亲手写下四个字。
君心已惧。
墨迹落下去,像一枚钉子钉入纸中。
殷亮看清那四个字,脸色微微一白。
梁睿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韫将那一页单独抽出,压在自己手下。
“这一句,不给魏王,不给宫中,不给任何人。只留给我自己看。”
梁睿低声道:“为什么?”
沈韫看着纸上那四个字。
“因为这是我要慢慢明白的事。”
前堂里静了很久。
谢长宁将空药碗收走,走到她身侧时,只低声道:“看完这一页,今日不许再看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