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还未完全醒来,坊门外雾气很重。
沈韫坐在案前,身上披着一件浅灰外袍。昨夜从净业寺回来后,她只在榻上合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眼。谢长宁没有走,坐在前堂偏室看了一夜病案;裴蘅半夜喝了酒又来,这会儿歪在椅中,看起来还有些微醺。
殷亮坐在门边,听见马蹄声时,立刻抬头。
宋伯很快进来,手中抱着一只文匣:“刘尚书府上急送。”
文匣外封泥未干,朱印被夜雨洇开半边,却仍能辨出刘晏私印。殷亮接过,拆开只看了头几行,脸色便变了。
沈韫抬眼:“给我。”
殷亮将文书递过去。
沈韫接过,第一眼看见的是赵明则。
第二眼看见的是郭从简。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将两份供词并排铺在案上。
左边是赵明则。
永安七年春,邓州仓持旧护漕副符,调离护漕三队。赵明则将四百石折损归入山南东道转运折损。
右边是郭从简。
永安六年十月,内侍省张承礼持牒,取山南东道护漕副符。宣徽使严中贵同行,兵部右库主事陶乐游开格。三日后,右库火耗账补记旧符焚毁。
前堂里静得厉害。
裴蘅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谢长宁抬眼看了沈韫一眼,没有说话。
沈韫指尖慢慢压住纸角:“刘尚书这回,倒是救命。”
殷亮低声问:“救郭从简?”
沈韫道:“也救我。”
屋中更静。
刘晏送来的不是两份供词。
是两条命。
证据一旦分出来,程元振再想杀人,就不够了。
沈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下来:“殷亮,取舆图,再取一张空白牒纸。舆图上只标地名,官署另列,这个陶乐游,让魏王府托刘晏务必细查。”
谢长宁把旁边的灯盏挪近了一寸。
裴蘅也终于把茶盏放下,酒意似乎散了不少:“这下账连上了?”
沈韫道:“连上一半。”
“另一半呢?”
“王仲昇。”
裴蘅眼神一动。
沈韫低头,看见刘晏特意圈出的那一句。
秋后,杨渐派人调看春漕折损。
她轻声道:“找到是谁把春漕折损和申州围困写成一条线,另一半才算连上。”
殷亮很快取来舆图与空白牒纸。
沈韫先摊开舆图。
她提笔,在图上落下第一点。
长安。
旁边小注:兵部右库,内侍省。
第二点。
邓州。
旁边小注:邓州仓,山南东道北口仓。
第三点。
洛阳北仓。
她的笔尖在这里停了一瞬。
护漕军被旧符骗离粮船后,便是在这一带断了踪迹。
第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