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怎么蛊惑郭贲为他所用的呢?
不难猜得,他说的应是:
‘朕对那宋氏女亦是深恨至极,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郭卿堂堂男儿,一身气概却要处处被她压一头,何不趁她病,一举取而代之?’
‘袁氏风流,所图不过新鲜,未必非宋氏不可,郭卿若是能寻得几位出众的美人献于袁氏,皇后当也会嘉奖郭卿的分忧之功。’
随后,再暗地将张府三郎的红颜知己牵扯其中,致使郭贲在暗巷被张氏的人教训,顺理成章地便引出了朝安门的刺杀报复……
宋知斐从未这般真切的感受到梁肃的城府之深。就如这晚的寒夜一般,令人如临深渊。
他利用她,驱策郭贲,算计袁肆。
操纵符节设计朝安门刺杀,再嫁祸于郭氏,作壁上观,于朝堂掀起波澜与党派猜忌,借机瓦解郭后势力
到最终,被榨尽利用价值的郭贲,也不过只是落在她手中的一块冰冷符牌。
而她,成了他最得心应手的箭靶。
宋知斐握着符节的手止不住地发凉,已无暇去想遭他利用的事,她想知道的是——
郭贲心术不正,死有余辜。
张阁老为祸深广,该有报应。
袁肆狂妄嚣纵,早晚落罪。
可她的师兄呢?
她的师兄呢……
宋知斐的呼吸渐渐被森寒的风吹得失了知觉,从未想过会被梁肃当作一把锋利的刀,刺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们之间的情分,就是在这样的利用中,一次次被消磨殆尽了。
“朝安门……”她艰涩开口,生生凝下泪光,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声音问,“朝阳门遇刺的,除了阁老一行,还有何人呀?”
她辞色清凉,温柔,仿若一碰便会碎裂的冰璃。
梁肃的神情忽而沉暗下来,笑意亦渐渐僵冷,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怀疑与质问。
“你觉得呢?”他没有回答她,却已然隐有克制嫉妒的不悦。
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宋知斐久久看着他,身体的温度被夜风一寸寸吹寒,没有歇斯底里,只剩一句难以置信的荒唐:“你疯了么?”
“你利用我,算计了所有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从苍白冰凉的唇中溢出,很容易让人担心,她的风寒可是还未曾痊愈。
梁肃仍旧轻握着她的手,显然本是大好的心情,却偏生被什么不相干之人坏了气氛。他蓦然冷笑了一声,步步紧逼上前,每走一步,面上便沉暗十分,将怒意克制到不形于色:“怎么,舍不得他?”
关键之际没得到回应,紧绷的理智之弦瞬时被浓烈的占有欲冲毁,万千不满与嫉妒喧嚣若狂,直被少年狠狠砸进了墙里:“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
他的拳风凶冷得吓人,骤然砸碎了宁寂,宋知斐甚至听到了墙面碎裂的声响。
面对他的质问,她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眼,一双凝泪的眼仿若菱镜,照着少年的身影,却不识眼前之人。
这样的回应,无疑是又背弃了对他的承诺。
“是你说,永远留在我身边,不再去想别的男人,你在乎的应该是我!”他鲜少如此动气,字字从齿间咬出,誓要让她听清楚,看清楚。
答应了给他的东西,那便是他的。
怎么能够三番五次出尔反尔,还敢在他面前念及江柏青?
看着她那失望的眼神,他愈发觉得讽刺:“是你说,成王败寇,屈居一时,来日未尝不能颠覆乾坤。”
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清晰地记得。那些关慰,曾伴他度过了无数苦寒蛰伏的日夜。
因而,也能伤他伤得最透彻。
“现下我除尽了所有碍眼之人,你说我疯了?”少年蓦然失笑,眼底却阴寒如渊,空洞得令人生惧,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宋知斐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总觉他身上散着一股不可想象的危险,“你冷静些……”
可这话终归说得太迟,下文还未来得及脱出口,她的身子已然被人蓦地拦腰抱起。
这一抱便是无可挽回,不计后果。
“那就陪我一起疯啊。”他声音清冷,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劣张扬。
可这一次,却不像在同她开玩笑。
宋知斐的心神断了刹那,旋即又很快意识到,他要带她去的地方——
是承乾宫!
‘说不准,下次你我共榻,便是在承乾宫了。’
阴深的低语如应验的诅咒般,再次回响于她的耳畔,令她顿觉脊背生寒。
“……停下来,”她极力保持冷静,挣扎着试图制止他,“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她的声音已足够低轻,可这样的劝服显然没能打动梁肃。
甚至,连她自己都觉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