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恨极了自己行将就木,不能好好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又痛极了她遭逢的每一桩困苦,每一件委屈。
她总是心怀正直,善恶分明,聪慧坚韧,体贴懂事,是他毕生之骄傲与珍贵。
为了给她铺路,他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动用积淀至今的所有权势与官脉。
只是有一点,她太过温善清和。没有心狠的手段,亦没有无情的算计。
那样的皇城官场,终有一日会将她吞没。
他早该料到的。
宋阙长长默叹一息,闭上了眼。
若非此番留京的护卫损失大半,与她断了音讯,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只怕这封密信还送不到他眼前来。
他也竟不知,当今的陛下——
那曾经与他在漠北结为刎颈之交的故人之子,宋氏不惜代价倾力扶持的新君,会是这般模样……
大雪压青山,寒风折苍竹,衬得这茫茫寒冬格外清寂。
宋阙缓缓睁眼,看着天外呼啸的飞雪,沉吟许久,方颤着胡须开口。
“老莫。”他似是将这一抉择咀嚼了许久,“把我堂中挂的那把君子剑拿来。”
侍于一旁的莫叔怔了片刻,一下子明白了侯爷的意思,眼底若有泪光,只应了声哎,背过身揩着眼角向堂内走了去。
焦心如焚的陆机来回踱步许久,看着这个不遵医嘱的老固执,实在忍不住上来一顿说道。
“你你你,你说说你,”他急得说不出话,连声叹气,“一个半身不遂,手不能提的老不休,你持刀进京是要做什么?那不是还有一帮侍卫么?你以为我是在同你儿戏?你现在离开药谷就是一个死。”
“这么些年,你瞒着斐儿毒入脏腑的事,迟迟不肯让她回来看你,惦记得狠了,也只敢教我代你去看一眼。现在怎么着,你是要去死在她面前?”
大抵是习惯了陆机的啰嗦和念叨,宋阙竟出奇地没有如往常一般,同这位一见如故的知己斗嘴,只是深思之余,从容开了口:“我可舍不得死。”
他病容枯槁,悉心将这纸信笺收好放于怀中,像是披坚执甲的老将,要赴最后一战。
“我这条命,还有大用处。”
山风阵阵,吹散了药炉升起的烟气,也将那些越来越轻的对话声吹得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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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霜雪一连落了好几日,挟着丰年吉兆覆上了大祁的国土,也为燕京城染上了一层敦严的白。
朔风穿巷,寒峭冻骨。
承乾宫的大门依然久久紧闭,远远望去,似是一座没有生息的铁笼。
可屋内却燃着明灯,红梅含露,金炉笼香,暖意融融。
“……你轻一些。”
女孩温轻的提醒,似是绮柔的薄纱,拂得少年目色渐暗,微不可查地暖了耳尖。
他单膝落地,跪在床边,托住她的脚腕,看着她腿上碰出的一块红肿,如似在心爱的暖玉上看到了一抹刺目的杂色。
连他都不知道,他方才问她是否磕到了时,表情凝寒得有多可怕。
以至于宋知斐陡然被他拦腰抱起,送到床上的一刹那,都有些受宠若惊。
甚至担心这一点小伤,都足够引他发病,开始不受控制。
所幸,一句安哄又很快抚平了他的情绪。就像是本该张露的毛刺,却被人猝不及防地用棉花紧紧裹住了。
偏生,他还很喜欢。
没法拒绝。
梁肃默然垂眸,熟练地用掌心化着药油。
少年身形挺立,面色清冷如玉,安静不笑时,恍惚会让人觉得他的皮肤没有温度,带着一股森冷而疏离的危险。
可现下,宋知斐却在他被发丝掩映的眼底读出了几许愉悦。
甚至,连那轮廓分明而有力的指骨,都暗含了极具隐忍的克制。
宋知斐第一次发觉他意外地听话,一边看着他屈膝照顾她的模样,一边又趁他专心软化药油的当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尖点上了他的膝盖。
她纯粹是心情有些好,消闲玩闹一下。
可这盈若新月的纤纤玉足,却带着轻快的调子,一点点踩碎了清寒的湖面。
漫开的涟漪大有成浪之势,水面喧嚣着的,翻涌着的,倒映着的,到处都是玉白的影。
“别晃了。”少年捉住她的脚踝,自紧咬的齿间挤出字眼,沉暗的眼底透着欲念的红。
他的笑意里带着残存的克制的耐心,像是快被这样的刺激冲破。
这无疑是带着危险的警告。
宋知斐见好就收,不再乱动了。
可就在她以为梁肃要好好上药的时候,下一瞬,少年竟陡然拉过她的脚腕,向下带去,压上了另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