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江柏青时,宋知斐气色好了不少,也想开了许多,在山泉湖畔,淡笑着与他道别。
微风拂面而过,她一身清寒,孤影纤薄,静静望着远方青山,眸色仍是一如既往地净澈。
江柏青没想到她会就这样放下,若换作他,只会觉得梁肃该死,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血债血偿。
可如此,天下必将大乱,百姓也将迎来浩劫。
他太了解斐儿了,也知道,会做出这样决定的,才是从前那个斐儿。
他尊重她的选择。
只是,再失去一次的痛苦,他受不住。
“不论你做什么,师兄都陪着你。”
他闷沉着,许久才挤出这一句话。
不再是以前的温声安抚,而是带着负气,带着执着的紧随与保护,绝不会再让她独自赴险。
大抵是习惯了他端方和色的模样,宋知斐竟鲜少见他如此沉压,出语强势。
可他是她的师兄,她的至亲,却不是她的影卫。
想到父侯乱点的鸳鸯谱,或许成了他的枷锁。
她不由有些愧然,坦诚道:“师兄,你我之间,不必受情义所缚,禁锢一生的。天地之大,你亦当有心之所向,不是么?”
“心之所向?”江柏青被她的拒绝引笑,迈近一步,清黯的眼底却是快要漫出的伤沉,“那你说我的心在哪?”
他仿佛仍与从前一样,只是与她戏闹,却从不真的欺负她。
可宋知斐却第一次看不透他眼底积藏至深的悲伤,就像潮水般湮没了心脏,难过极了。
不…她好像是见过的。
在她幼时常常跟着外祖出门,跑去郦王府上时——
‘师兄,我去找子翊哥哥玩啦!’
她挥手作别,那立在廊下的少年不声不语,只默默收紧手中的书简,目视着她出门。
寒风吹深他眼中的黯落,与身后的阴影相融一处。
最终,被关上的大门彻底吞噬,再无人知晓……
“师兄……”宋知斐怔然看向他,后知后觉这些年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伴在她身边,眼中不由泛起泪色,却不知该怎样回答他。
“我想了很多。往后的险阻,往后的生计。”江柏青并不逼她,只一点点将深藏的心意抽丝剥茧,剖开予她,“若你不想再东躲西藏,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在药谷安居一生。”
“药谷地势错综,连年雾霭,水土湿润,遍生青桑。我们可温养药蚕,以蚕丝灵草与外通商。”
“如果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你这么伤心。”他轻轻抬手,用指腹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可说出的话,却像是要碎了般,“你就还和从前一样如常生活,只要辟一个角落,让我留在你的生活里。是不是很划算?”
他还能与她玩笑,可宋知斐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珠子坠落不止,一点也笑不出。
他本是那样一个清直如竹的人,可此刻却自折身骨,百般向她证明着自己的价值,只求她不要舍弃。
宋知斐不知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牺牲,只是觉得心疼。
她最珍视的师兄……自幼与她相依为命,护她于风雨的人……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之人……
北风穿林过身,他们凝着泪相望无言,仿若两个遍体鳞伤的人,依靠着彼此的存在。
如此,才有力气走出这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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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究没有再拒绝,默允师兄带她一起走,时间定在两日后。
京中似又生起了风雨,陆伯近日探完消息回来都火急火燎的,茶水都没饮尽,便忙催她再去打点一遍行囊。
“晦了气了!姓梁那狗贼不知发什么疯,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现在突然又封锁城门,加派了玄鹰卫要挨家挨户搜。”
陆机在兴头骂了几句,见她一声不吭,以为是被吓坏了,立即拍拍她的肩,“没事丫头,咱们还和从前一样,易容扮作父女,装聋作哑,寻着机会就逃出去,柏青贤侄都安排好了。”
宋知斐依言应了一声,待陆机走后,她才沉下思绪,隐约察觉到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直觉告诉她,梁肃是顺着师兄追查到线索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父侯殒没数月后,才刚释师兄出狱。
他是用尽手段,别无办法了,才不得以师兄为饵,诱她现身。
宋知斐本不在乎这些,因为她相信师兄能脱困。
直到,阿婵在外搜查数月,终于回来,解开了一直困在她心头的疑团:“小姐,如你所料,当日雾落崖那些行迹怪异的刺客,并非是皇城卫。”
宋知斐目色一寒:“是谁?”
阿婵一五一十地道来:“樟树林被陛下封禁,我不得入内搜查,只知那些人被陛下押入天牢,尔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我潜入宫后,听说毓秀宫受小姐的煞气闹了鬼。”
言至此,阿婵不觉嫌恨地皱了下眉,“暗察数月,才抓到那张贵妃竟是心里有鬼,居然还命人到宫外为那些死士烧纸钱……”
宋知斐凝在原地,眸光渐渐松力,黯了下来。
张贵妃……
她在梁肃纳其为嫔的当晚,也曾听宫人提过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