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公压着头,半个身子皆堙没在阴影中,想来是处事极隐秘之人。瞥见她不曾带包袱,还确认了一句:“大人行囊都带齐了?”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展双臂,示意无需身外之物。
那太监不再讲话,转过身,替她引起了路。
这一路布防松弛,甚至一连拐过几个角,都不曾见到什么侍卫。
眼见宫灯愈渐阑珊,而面前提灯的太监却尤显冷静,女子忽而在拐至下一条幽巷前,按住了他的手。
太监停住脚步,半张脸被晦暗的灯光衬得阴恻如石,微微侧过头,似极了地府之下的刽子手。
“不是说去熙和门么,你们使诈?”
跳脱带笑的男子嗓音忽而自清丽的皮囊下传出,冷不丁的,令周遭的空气顿时渗出了诡谲的寒。
太监猛瞪双目,惊然警觉!
他恶狠狠盯着眼前这张人皮,意识到落入陷阱,杀意尽显无疑。
“哐当”一声,宫灯在二人交手间摔落在地,紧绷的弦霎那被割断。
三两刺客从暗处冲杀出来,四下蛰伏的御林军立即出动。
四喜撕下碍事的易容,飞出腰间双刀,杀了起兴,纵身直冲入混战。
灯影忽明忽灭间,寒光白刃,血溅朱墙!
偏僻的冷巷惊起一阵扑飞的寒鸦声,哗然幽远。
此时此刻,遥居前殿的紫光阁却依旧珠灯缀夜,玉盏留香。
喝得酩酊大醉的张郃提起御赐的美酒,越过帝王,顾自添杯。
“在漠北饮风厮杀的时候,那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饿一顿饱一顿,哪能尝到这样好酒好肉的滋味啊?”
张郃谈行军之苦,摆一副皇亲国戚之姿,如话家常般同梁肃玩笑,“若非我等挡在阵前刀口舔血,陛下今日这亭台宴席,怕是也摆不安稳啊……”
他酣然大笑,酒气冲口而出。
全然不觉,话音刚落,亭内风息骤静,唯有飘摇的灯火映得帝王笑意寒戾,眼底森阴一片。
“比起大将军的平日花销,朕摆的这桌断头饭,可是太寒酸了?”
梁肃冷声讥诮,漆深的瞳眸似毒蛇泛着危险的光,如盘弄鼓掌之间的猎物,目视着他丑态百出,玩够了,耐心也告竭了。
帝王的杀意震慑得张郃酒醒大半,张口欲唤陛下二字,两侧埋伏的禁卫却已然杀将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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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手边的热茶不慎被张娢玉碰翻在地,刺耳惊心的碎瓷声,直拨得她心弦发颤。
铃兰闻声急忙赶来:“娘娘可被烫着?”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兵甲声,随即又被寒风吹得几不可闻。
张娢玉的神经似快被割断的麻绳,忙不迭出去打开了一条门缝细瞧,却不成想看到了满身血迹、正立于门口的宋知斐。
她吓得如见鬼魅,浑身都寒透了,却依然麻木地僵在原地,撑着最后一丝尊贵和体面。
“你……”她难以接受败露的事实,如失尽血肉的白骨,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没死?”
宋知斐看着这个仅有几面之缘,却偏要下尽毒手,将她置之死地的女子,笑了笑,一时无话可说。
她对张娢玉的印象甚浅,只知其才气过人,心性坚韧,受张阶掌控制压多年,依旧有自己的一份骄傲。
她尊之,亦怜之。
是以在得知是张娢玉穷思竭虑地设计暗杀,要离间她与梁肃时,她想着一定要亲自来见上一面。
可真正见到了,她却又不想再揭开这层薄如蝉翼的华贵遮布,让那腐朽于其中的污浊脏了耳目,裸露于所有人的凝视之下。
顺着对方惊惶的目光,她上下看了看自己的衣装,意会之后,也只自然应下,赔礼一句:“贼子的污血坏了衣裳,不慎吓到娘娘了。”
她含着清浅的笑,一如寻常闲谈,可身后的御林军却已然将绮华宫包围得水泄不通。
张娢玉周身止不住发颤,突然看不透眼前的一切了:“你……”
她竟然没死,也根本没失忆?
她和梁肃互通了一切?
这是他们布下的一场局!
梁肃将御林军都给了她护身!
张娢玉被莫大的恐慌和绝望抽空了躯壳,预想到梁肃不会放过她后,整个人都重重跌到了地上。
宫人的哭声刺着她的耳膜,冷悍的御林卫拉扯着她的身体,可害她狼狈至此之人却一言不发,甚至背身而去,善心大度地予了她最后的体面。
张娢玉只觉羞辱悲恨,崩溃伤绝。她忽的挣扎起来,所有积压至今的不甘、哀怨皆在此刻喷薄而出:“你很得意是不是?”
她泣泪质问,肝肠寸断。恨宋知斐分明拥有她没有的一切,却还佯作不知,甚至故意戏弄于她,来看她的笑话。
“你知道陛下心底只容得你一个!为了你魂不守舍,伤悲欲绝,日日守着你的旧物,像着了魔一样,旁人提你一句不是都该死!”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宋知斐脚步顿住,眸中浮起波澜,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