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的哀怒之声响彻天地,被风吹散在寒夜……
残烛一点点燃尽,袁肆的面色也愈显阴深,他在主帐一直坐到黎明,终于等来了徐策的传信。
役卒说徐策染病不起了,可袁肆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在同他甩脸子。
他没做理会,只是劈手接过,心说上面最好是有用的话。
一入目,袁肆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生起了狠厉而兴奋的亮光——
‘驱老弱妇孺在前,填壕挡炮。彼忠义自居,必不忍轰击。我等以哀兵之势大举攻进,尽可踏关而入。’
“哈哈哈……”袁肆满意大笑,生生攥紧了信笺,如同碾碎祁军的头颅!
这徐策平日那般默守仁义,不也是能献出杀伐果决的计谋?这才像是他的军师。
袁肆满目猩红,浑身皆被仇恨与求胜之心铸就,再无人可阻。
“出兵!”
整饬的军伍列于平野,老弱妇孺的哀哭更显士气之凶悍,令昨夜受袭的袁军大为解恨。
临至动身,袁肆迟迟不见徐策现身,不免有些不快,遂问责下属:“不是教人去请他了吗,摆的什么谱?
“回将军……”小卒支支吾吾,埋头不敢言,“先生……自尽了。”
袁肆心头大惊,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紧随而来的哀怒又让他狠狠攥住了缰绳,只觉被徐策无声骂了一道,脸上火辣辣的疼,颜面分毫无存。
既不服于他,死了便死了……
箭已上弦,再无退路。心高气傲的将领忍着痛红的眼,以雷霆之势策马杀出,毫不回头。
周邦安在城楼上见敌军乌泱攻来,早已备好桐油火箭,一举痛击。然而待近看,发现那被驱赶在前的人群并非步兵,而是老弱妇孺时,顿时大惊失色,停了动作。
袁贼竟卑鄙至此,简直畜生不如!
“陛下!”周邦安忙奔向立于主城的梁肃,一颗心夹在生死存亡与妇孺百姓间,犹如滚油炝煎,“那袁贼……”
披甲待战的天子没有说话,一双清寒的眼沉黯如渊,只迎风睥睨着城下逼近的黄土飞沙,许久,笃然下定决意,慢慢抬起了止攻的手势。
周邦安惊红了眼眶,深知这般退让对战局必然不利,本还欲再劝,就让自己做这罪人,可看着梁肃清定不改的神色,周邦安也红眼会意,只得咬了咬牙,即刻领命而去。
见城上持弓拿箭的将士纷纷放下了武器,袁肆杀意更狠厉,嗤笑宋知斐果真是妇人之仁,竟不知慈不掌兵的道理。
坚硬不催的宁武关大门,就这样在荒芜的峡道上,喑哑着沉沉打开,好似残老的骨骸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千守兵持枪杀出,见了袁军三万雄兵的阵仗,顿时吓得失了士气。
残兵寡众,原形毕露。
袁军大乐,如狼子过境,挥舞长刀,渴饮敌血,卷土杀来!
守兵佯做招架不住,且战且退,最后竟是丢盔弃甲,直接逃入了城中。
袁肆杀红了眼,当即乘胜追击,亲率前锋踏破关门。大军涌入狭窄的关道,陆续攻进。
就在士气正盛的当口,瓮城内的千斤闸骤然自头顶轰然砸下!
冗长的队伍一下子被拦腰断成了两截,袁肆还来不及回望,地底忽然一震,冲杀在前的将士竟重重堕入马坑,被尖刺贯穿了身体,痛嚎凄厉,仿佛自炼狱传来。
痛折猛将的袁肆目眦欲裂,持刀攻上,杀声破喉,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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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斐在颠簸的马车上蓦地惊醒。
被梁肃击晕的记忆犹似昨日,而现下她却不知正靠在谁的肩膀上。
警觉坐起身,看清车内之人后,她顿时怔愣得说不出话,竟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坐在她两侧的,一个是陆伯,一个是阿婵。
“小姐你怎么样?”阿婵先被吓到,忙催陆机号脉看看。
宋知斐却像听不见声音,视线直被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牵了去——
这不是晋阳的地界。
“无碍无碍,等回了京,几日就调理好了……”
陆机的笑语响在身后,宋知斐耳坠一晃,所有的不安得到答案,顿然回头:“为什么要回京?”
宁武关战事在即,她怎能在此时回京?
“那姓梁…陛下都想起来了。”阿婵回禀,说来五味杂陈,“小姐在武溪村累倒,陛下接下宁武关后,说战地不宜安养,便将小姐遣回京了。”
阿婵默了默,心里并不舒服,“神医早在数日前,便被他的人找到了。”
数日之前,他分明还是流于街头,记忆尽失的奴隶,却有通天的本领能够抓获藏在京郊的陆机,甚至还将人提到武溪村来示威,到底是失的哪门子忆。
阿婵的语气多有暗讽,替小姐的善良感到不值。
宋知斐眸光轻颤,冷静的面色下,心头的思绪却在迅速交织。
离京之前,她不知梁肃饮下断忆散会有何不适,便自请赴往宁武关督军,甚至为圆下交代,还在密奏里写下,若能扭转败局,天子便要准许她致仕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