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斐知晓他孤高心性,见他应是听到了,诸事交代毕,也没有旁的话要说。
早秋带寒,催得她在风中轻咳了几声。
男子冰硬如渊的眸色牵动了一瞬,身体却像被什么沉重的矛盾压在原地,始终没有动,也没有抬起眼。
只任那抹妍影,一点点消失在了他的余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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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一成不变地更迭往复着。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峻这个渺远的名字,好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慢慢渗入了宋知斐的身边——
是逢雨乘辇时,摸到蓬松的锦垫,指尖一顿:“今日坐底如何这般温软?”
“回娘娘,是陈大人秋狝猎得的灰狐绒。指挥使说武人不需细软,留着无用,便送来了。”
是灯下理政时,接到逆臣死讯,思绪微凝:“朝议上犹放厥词……夜里便畏罪自戕了?”
阿婵如实道出:“玄鹰司先斩后奏,杀伐厉害。人才刚死,犯上不敬、勾连外敌等一通罪证,便丢去三法司了。”
烛火朦胧,如出神的思绪,漫开了一片。
宋知斐没有出声,却听出了阿婵话里的奇叹:“平日里瞧他无甚好脸色,真有人对娘娘不利了,倒是护主起来,容不得一点沙子。”
晚风将夜吹得漫长,唯有婆娑树影沙沙作响。
宋知斐对着奏疏默然许久,方轻轻动了唇:“是么……”
沁凉的风送来浮动的桂香,吹彻雕窗,溢满一室。
连她都不曾发觉,当初那随着御道上的金蕊初绽,悄悄漫开的一缕淡香,竟一日甚过一日,浸透了整个空气。
到而今反应过来,已是肆意浓烈,到了深秋……
玄鹰司声名慑朝,百官吓得哆哆嗦嗦,规规矩矩,当面莫敢交耳,私下却忌惮得指手跺脚——
陈峻这条疯狗,行事生狠无忌,简直、简直不通人情!那面具后也不知是人是鬼,皇后娘娘到底怎么将这厮栓住的啊?
风声传到耳边时,连宋知斐也语迟一阵。
一晃而今,竟已有了半载……她才发觉,那些静淡无奇的日子,就这样如水东逝了去,不曾留下痕迹,亦不曾让她找到答案。
许是每次都远远相隔,连面都见不上几回。她一直都知道,陈峻对她始终有些难消的芥蒂。
她不做强求,亦从未想过要收服他。
那些隐痛的旧伤,他们都不想再提及。
久而久之,她也淡去了此人的名字。
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梁肃留下的一把刀……
月凉如水,宋知斐仿佛也成了漫天飘落的桂蕊,被风一路吹过清寒的宫灯亭影,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梁……肃?
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如过电刺穿她的皮肤。
呼吸停滞间,那些熟悉的背影、眉眼、轮廓于一刹那频闪重叠。
仿若急弦不断拨振于心头,在声声激越中,将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想推上了云霄!
宋知斐一下失了力气,只觉自己大抵也是魔怔了,不然怎会忽地生出这样不实的异想……
脚下一个没留意,不慎踩空了带露的石阶。
陡来的失坠一瞬冲回清醒,好似上天也在嘲笑她的狼狈。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一只有力的手揽回了她的身体!
连同那颗断了线的心。
极具震慑的铁貔面具在月下泛着流动的寒光,清暗的瞳眸如同坠落湖面的沉石,依旧那般冰冷无情,唯一掺杂的异色,是几丝意外还有麻烦。
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掠过了她的视线,连漆深的睫羽都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他本不该出现在宫闱。
那只眼睛,也本不该那样像他。
愈来愈强烈的预感冲破模糊的视线,让她快要哭出来,甚至不顾礼节地微微抬起了手,想要揭开他的面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腰间的温热便消失了。
陈峻松开手,退后隔出君臣分寸,显然不打算停留,低沉的语气也依旧算不得恭敬。
“一个人就不要出来晃了。”
像是不愿看见她,又像是见了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陈峻不等她回应,便先转身远去,连眼睫都始终低垂着没有抬。
是厌恨,是逃避……还是不敢?
宋知斐眸光晶莹,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沉冷背影,百感交杂难言,泪水断落如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