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肃既敢封死所有关道,必是确认袁肆还被堵在关内,未能逃出。
时值正午,炎炎烈日照上葱郁山林,炙得人目眩口燥。
宋知斐思绪如飞,只一瞬出神,转念定计。
旋即,速命人以山石、泥沙于恢河隐秘支流堆作矮堰,设法截缓干流水势。
守兵初闻不解,宋知斐无暇拖延,边走边条分缕析:“陛下封了山道,袁肆难免欲图水路。只是恢河逼仄湍急,乘舟渡逃只会触礁而亡。”
“近日连天晴好,伪造水量退减并不会露拙。天干气燥,袁军取水时总会发现可乘之势。”
连她都未发现,她已走得愈来愈快,连语气都渐失了平稳。
一个顿足回身,眼神里满是将殆尽的冷静和耐心:“我们就是要诱他现身,在下游歼灭。”
素来温清的声音,陡然掷下前所未有的力量。
字字威仪,有如敕令,镇得一众守卫心神归附,连四遭都倏地静了下来。
唯有长风穿林而过,不时将树叶吹得窸窣作响,在无声的静默中,将她对梁肃的在意说得明明晃晃,清晰在耳……
贼寇未灭,无论军民,俱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宋知斐不辞疲累,躬亲力行,同众人以一土一石,截流填堰。
终于,在日落之前,得以功成。
长饵已抛,一切愈要风平浪静,方能等得猎物自投罗网。
时间被明烛一寸寸燃落,宋知斐就坐镇于屋内,等着动静。
未出一日,下游果真来了消息,击杀了数十名以命犯险的逃兵。
只是,里头却没有大鱼。
宋知斐见到尸体时,军卫们都说这是袁肆派出探路的一队斥候,穷途末路出险兵,之后定还会有猎物再撞上门来。
宋知斐没有说话,慢踱一圈,细看这些尸体几乎模刻一致的精健身躯、掌中厚茧。
一阵警惕蓦然丝丝爬上了她的后背。
她也豢养过死士,皆是制式操训,千形如一。
这样的死士殊为精罕,绝不会被轻率派出,探路送命,更不会轻易离开主人!
袁肆……
难道就在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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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寒风卷门而入,撞出一声惊响。
准备入寝的宋知斐正坐于镜前,飘摇的烛火还没立稳,一只遒劲的大手已然钳上了她的脖颈!
“二…公…子……”女子痛苦窒息,挣着他的大手,脆弱得就像一枝堪被折断的素兰,神色却依旧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清韧,淡静。
没有半分惊骇,亦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一句二公子,直刺破回忆的春华,令袁肆含痛收紧了她的脖颈,整颗心都被仇恨的火焰湮没,贴着她耳畔,狠狠咬牙道:“让你失望了。”
“二公子没死成,又从水底爬来找你了。”
冷月照彻死寂,夜风吹过灯火俱灭的村舍,扯得荒林枝桠簌簌作响。
掠过残夜的黑影疾如利矢,冲淡了怀中女子虚弱的轻咳声。
“别咳死了。”袁肆出言阴冷,沉压的恫吓里全无怜惜,“待会还要绑你在船头,做靶子呢。”
宋知斐不在意地轻轻偏过头,横竖命在他手上,没忘,“谢二公子提醒。”
袁肆真不知她哪来的胆色,死到临头,还敢和他这样犟。
他气得快要疯,真恨不得捏碎她一身骨头。可怀中的温软却又是那样真真切切,总让他想起,这具娇弱的身体,也曾从百丈崖上坠下过。
而他没有去救她。
袁肆狠狠咬紧牙,在夜里冲行得更快!
仿佛要这辛烈的风猛灌入胸腔,才能麻痹那些撕心裂肺的败亡之恨、折将之痛,和情爱之殇!
他要拿宋知斐怎么办,他又要她怎么样呢?
她早就没了庇佑,一贯在权柄下讨生存,郭韶如是,梁肃亦如是!
是他没能从梁肃手中抢过她,才让她受尽驱使,受尽摧磨!
她不过是想活下去!不然又怎会审时度势,告诉他朝廷的援军已至,还愿助他自水路突围?
袁肆的双眼被疾风吹得猩红,心神就快被撕扯到极致,却依然咬碎痛苦,锁紧了怀中之人,不断告诉自己——
一切都是梁肃的错……他应该恨的是梁肃!
如今他抢到了人,那便是她新的枝,新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