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倒下时,她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了,只看着天边的晚霞,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模糊。
“他们都觉得,我这样打是坚持不久的。”
人不是磨剑石。即使是磨剑石,如此一日几十场总会气力枯竭、崩裂溃散。何况是血肉之躯?
“剑阁的老师说:意气之争,不可长久。”
他们指着崖边的松柏告诉姜殷,风大松柏低头弯腰,并非胆怯退缩,是懂藏劲。若一味硬挺,反倒容易被风折断。
“可我不服。”
“我不服。”声音从姜殷的齿缝里挤出来,大喘着气,却格外清亮,“松枝会弯腰,可我手里的是剑。剑要的是锋芒,不是弯腰。”
她伸手捡起剑,手腕虽还在抖,却还是勉强把剑举到胸前,“今日输了六十八场,明日我就打七十场、八十场。只要还能握剑,我就要打,就要赢。”
我要做世界上最强的剑修。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顾明蝉翻了一页话本,心想,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犟种。
“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打赢大半剑阁的弟子。十三岁,我与殷秋不相上下。”
转折发生在姜殷十五岁那年。她如愿所偿地离开剑阁,却遇到了八年的“心魔”。她没有能越过“心魔”,境界滞缓、迟迟未能突破。
如今再遇到殷秋,她输得一败涂地。
床头的青瓷瓶里插着枝顾明蝉刚折的迎春,鹅黄的花苞缀在细枝上,透着鲜活的气。床上的人穿了身素白的棉衫,紧闭着眼,睡得沉静。完全不似昨日护她在身后时的果断与锋芒。
姜殷的眼睫垂了垂,她就那样坐在周青崖身边,任光影在脸上流转。
如果莲花台上,周青崖没有赶来,或者是她完全可以晚一步赶来,自己恐怕已经血溅当场,身残肢断。
“就算我学会全天下的剑招,或许也赢不了她。”姜殷苦笑道。
原来有些差距,不是靠“拼尽全力”就能补上的,也不是靠一天六十八场战斗能改变的。
莲花石台瓣瓣炸开,风掠过比武场,吹得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姜殷半跪着,却听不清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从前支撑着她一次次爬起来的意气,如今只剩下一片茫然。
若是拼尽全力都做不到“赢”,那我握剑的意义,又是什么?如果连追上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那我这些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
顾明蝉却道:“你的心很乱。”
“什么?”姜殷抬起头。
顾明蝉一笑嫣然,指了指胸|脯:“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每天晚上睡前,早上起来,我都喜欢听一听心脏跳动的声音,确认自己又活过了一天。我现在能听到,你的心很乱。也许你也应该听听你的心。”
你的心,就像你的剑法一样乱。
魔盘腿坐在另一张病床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青崖有很多奇怪的朋友。
无论是过去的那些散修,还是现在的顾明蝉和宁既明。
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朋友?毫无疑问的,姜殷想起漫天剑意中,为她而来的金缕绫。至少那一霎那,是为她而来。
离开剑阁的时候,她曾对母亲说过:“我要走了。天地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母亲:“看什么?”
姜殷:“看看别人的剑。”
母亲笑了笑:“去看看别人。”
也许姜殷现在才明白。天地确实很大,天地有它偏爱的人。
眸光倒映着瓷瓶里的迎春花,她站起身来,双指一拢,摘了一朵花瓣在掌心:“人生在世不称意,乱我心者多烦忧。”
顾明蝉没有打扰她。
修行路上,除了数不尽的败绩,更有道心的挫折。
败绩如皮肉之伤。虽痛彻心扉,尚可调养复原。
而道心之挫才是重创。别人帮不了忙,只有自己走出来。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临走之时,姜殷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你喜欢看悲剧结局吗?”
顾明蝉飞快地摇摇头。
“那就别看你手上那本了。结局是书生高中,白狐惨死。”
“好可怜。”顾明蝉将手里话本一扔,换另一本,眼巴巴问:“那这本呢?”
姜殷摇摇头。
顾明蝉拿起另外一本:“这个?”
姜殷郑重地点头肯定:“大团圆。”
顾明蝉这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很多年前,十六七岁的少女提着一把剑,守在很多家剑宗门口。里面的人要出来就得先跟她比剑。
等得无聊,她就买了几本话本边等边看。
后来越看越多,她学了多少家剑法,就看了多少市井话本。津津有味,意兴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