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明蝉出了什么事?
不知为何,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周青崖的心头,她甚至顾不上回答云松子,将谱书和笔往傅沉山手里一塞,飞身立即往山下奔去,留下大人物们一脸茫然,低声窃窃私语:
“这,这怎么回事?怎么走了?”
有教导怒道:“这小姑娘好生没有礼貌。”
但众人观察棋圣的脸色,见云松子镇定淡然,面无愠色,便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留影石前的人群则瞬间炸开了锅,棋修学院的弟子们认出这女子便是玉石榜上排名第一,纷纷为她作保:“她定有妙招。”
“养鸟人的实力有目共睹,大家都认可。棋圣他老人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他一定看出了什么。”
“她要是算出来什么,那她跑什么。”钟永昌憋了几个月的仇,终于能趁乱喊道,“显然就是答不上来呗。”
“就是,什么养鸟人。”一些其他学院不明真相的弟子附和道,“这姑娘不就是灵兽苑打杂的吗?”
“这样的人也配站在棋圣的身边,简直就是玷污棋圣!玷污围棋!”
“她能算出什么,她就是装神弄鬼。”
“你们自己看不出来奥妙,不代表别人也觉察不了。”
“什么奥妙,你们倒是说说。”
留影石前,吵吵嚷嚷一片。学子们年轻气盛,愈演愈烈,唾沫横飞,大有拿出武器决一死战的势头。说服不了就打服,感化不了就火化。干就干,谁怕!
没人注意到占到最好位置吹嘘自己即将拿到棋圣签名的宁既明师兄,不知何时急色匆匆地下了山。
剑修学院的教导黄清和赵成烈顾不上维持秩序,默默对视一眼,“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好眼熟?!”
他最喜欢的弟子活过来了??
不止他们认出来,山南海北的人们都在玉笺上刷着棋圣身边少女的讯息,讨论着她的容貌,好奇她为什么能为棋圣记谱,更探究着棋圣最后那个问句是什么意思。
一条讯息接着一条讯息地蹦出来。
九州各地很久未见如此热闹非凡的场景。
每个人都在问: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记谱女子是谁,什么身份?
当着那么多大人物,她怎么会,又怎么敢不告而别?
她会是棋圣的弟子吗?可棋圣从不收徒。
中州的棋院道场、避世不出的观澜院、甚至远在蓬莱岛的书院,无数双眼睛都在这一刻落在千机学院的一方凉亭。
凉亭里。
傅沉山有条不紊地收好谱书。除了下棋和老师的话,他一向对别的事情很木讷、不太关心的模样。他低声道:“老师,我们回去吧。”
云松子调息片刻。好在天色渐暗,掩饰了他苍白的唇色。
而曲疏桐及楚菀早已经汗湿衣襟,血满唇齿。其他棋手们多力竭虚弱、惭愧拜服。
曲疏桐力尽神危,虽有遗憾并不失态,缓缓比着手语道:“曲某及名下三十八名弟子挑战失败、心悦诚服。”
云松子感叹:“你知道,我也等待那个机会很久了。”
他们在期待同一个机会,等待同一个对手。
曲疏桐:“谁知道我们的对手,又会变成什么样。”
云松子:“只有天知道。”
曲疏桐点点头:“请圣人指教:在我之后,这三十八名弟子,谁可继承国手?”
此话一出,楚菀心头一震。
老师向圣人“讨封”,是为她铺另一条路,留另一种选择。
没有任何意外,云松子指向楚菀的棋盘:“此局。”
“不可。”
一道干脆的女声立刻打断。
众目睽睽之下,裳降香自知失言。这是中州的自家事,又有圣人讨封,无论如何轮不到她反对。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若楚姑娘为新国手,中州岂要无后了?”
她对中州的国情有所了解。曲疏桐是中州的“国手”。所谓国手者,一生只奉棋道,不立家室,不嗣子孙。享有极高的礼遇,也伴随着极致的孤独。
松针轻飘飘地落下。
石桌前,楚菀轻声而决绝道:“成为国手,有天下棋士为徒,有千古棋道为嗣。一子落,风云生;一谱传,千秋继。纵无骨肉血亲,棋道不绝,便不算无后。”
裳降香自觉退至一旁。她的旁边,稳稳坐着中州的帝王。
赵陵平静地起身。
帝王心术,最重要的是稳。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惊雷起于侧而神不摇。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不泄于言,不怒自威,不言而信。
他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声线沉朗,感慨道:“今日能观圣人之局,乃是赵陵三生之幸。局间危劫起伏,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