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请用。”他布菜而后退,低眉垂眼,舌头不禁抿了一下。
这年头粗茶淡饭比皇宫里的精料细作还好吃,这合理吗?怪不得公子来之前不肯用茶点。
一小碗米饭,太子就着菜肴很快就吃完了,当筷子戳到碗里没有米饭可夹,他才意识自己把饭都吃光了,霎时羞惭。
宋聿要去添饭,太监适时劝阻道:“公子,食不可顶胃,当心坏了身子。”
这太监既是他的大伴儿,也是皇叔父派来监督他的人,他的话太子不可不听。
撤下残羹时夜色已深,宋聿泡了三杯果干来漱口解腻。夜风习习,秋海棠盛开得繁茂,淡淡花香萦绕,身下躺椅铺了蒲草编的软垫,凉爽又不沾身,这样躺在檐下一边喝甜甜的果水,一边赏着深秋夜色,惬意悠闲地让人沉醉。
太子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
太监靠近推了推他:“公子?公子?”
“何事?”
太监低声道:“再过三刻就二更天了,公子身子要紧,明日还得早去找周先生,不如此刻便回去就寝吧?”
太子顿了片刻,缓缓地从躺椅上爬起来。
宋聿放下茶碗道:“公子稍等。”
他到书房抱了一个木匣出来,交到那太监手上,“人虽立业,常忆稚时,早知公子下访江南,我便备了这份薄礼。”
宋府占地不大,也没什么九曲回廊,太子踏出门槛上了马车,撩起帘子,看到先生在他马车远去后关了大门,和师娘一起回去了。
“季合,给我看看那个匣子。”
太监将匣子递进来。
打开,里头是一副卷轴,一对儿幽蓝的罐子。太子先打开两个罐子,一个是深色的东西,一块儿块儿的,一个装着小指头大的黑色豆子。
罐子上贴着签儿,他转到亮处一看:话梅糖,巧克力。
他将罐子好生放回去,含了一块酸甜的话梅糖进嘴,打开最后那幅卷轴。
他愣住了。
这是一副上下只有一尺宽的画卷,从第一次抱着老虎娃娃的他,到最后六岁多,抱着猫坐下从前小院里的椅子上,一幅幅场景熟悉又陌生。
太子只知道自己在长大,从没有过这么明显的视觉冲击,先生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很冷静沉着,朝堂上下包括皇叔父都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今日一见,先生也把他当大人似的尊敬对待。
太子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确大不相同了。
下了马车,太子将木匣递给太监,“这里头的画卷一定要保存好。”
太监低眉顺眼迎着他进门:“是。”
猛然间看到太子嘴唇蠕动,太监着急起来:“公子可是吃了什么东西?这没验过毒的东西不兴吃啊公子!”
“那你吃一个。”太子扔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给他。
太监瞄了一眼太子怀中的罐子,陆氏瓷行的松石蓝,几乎和贡品没什么两样,这宋举人出手可真大方。
太监拿起那东西看了看,放进嘴里,原来是糖,酸中带甜,酸甜各半,好吃得紧。
“去查查这是什么,孤不认识,不晓得能不能吃。”太子点点木匣,便转身往里头去了。
太监小心地打开木匣里剩下的瓷罐,低头瞅了半晌。
……跟羊粪蛋似的。
第66章
牙人按照约定把那个人领来,还带了另外几个。
“你们几个都当心着点儿!我跟你们说的都是好话!宋举人前途无量,进这样的人家那是福分,别给我愁眉耷眼地寻晦气!”牙人临进门前敲打他们。
这里头都是他很满意的人,宋举人虽说要求很高,每次出手大方,人也随和,牙人一趟又一趟跑得心甘情愿。
“等到了宋家,有的是好日子!”牙人这会儿一点也不亏心,和宋家接触多了,他乐意把看好的人往宋家领。
许金来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牙人边走边不动声色打量宅子,不算豪华,清幽雅致,一看就是没有腌臜恶事的清白人家。宋府没有一个仆人,园子却还这么整洁,宋夫郎当真手脚勤快。
宋聿写字写得手酸,揉着手腕坐在石凳上,将五个人从左往右依次仔细打量。
牙人嘴皮子利索地将五人挨个介绍一遍。
宋聿低声问许金:“你觉得哪个好?”
许金看了一眼,摇头:“还不知道。”
五个人,两个女子两个双儿,还有一个男子,体魄算不上强健,衣着干净面貌端正。
他们两个在耳语商量,那五个人渐渐有点躁动不安。
说实话,宋府的条件在整个松州府并不算优厚,甚至称得上清贫,松州府城身为江南富庶地中的富庶地,有的是家财万贯坐拥良田的富商权宦。
相比起来,宋府的位置虽不错,宅邸也太小了。
之前听说宋举人年纪轻轻高中解元,必定前途无量,可前途无量又怎样?有钱才是王道,赤贫出来的读书人最是吝啬,肯给下人多少月例吃饭穿衣?宋府又只打算找一个仆人,岂不是所有活儿都要一个人负责?那也忒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