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知没说话,这话祖父已经对他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反应,祖父好像都不满意,他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困了。”他道。
“去睡吧。”傅祥便止了步,把他交给等在一旁的嬷嬷。
阿知向来是有特权的,府里的宴会、仪式,只要他不想去,就可以不去。
阿知躺在拔步床上,花灯放在一旁的雕花矮桌上。
外头又放起烟花来,窗格子正好框住一片天,那烟花一个接一个,总以为要放完了,偏又窜起一个来。
半梦半醒间,他觉着有人进来了。
是祖父。
老人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拉起他的手。
那只手半生握刀、杀敌无数,本应冰冷无情,阿知却总感觉祖父的手格外温暖。
这温度让他安心,他便又闭上眼,睡意更深。
祖父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是阿知听不太清,那些词语断断续续的,像窗外零落的烟火:
“阿知啊……这府里,就剩你了……”
“都死了……你大伯,你二伯,那个不成器的……都死了……”
“阿爷老了,护不了你几年……”
“阿爷当年不该……不该让他们去打仗……不该同意”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窗外连绵的烟火声。
阿知没有睁眼。
烟花还在放,这个放完,下一个又起,总以为要静下来了,偏又有光亮炸开,映得窗纱忽明忽暗。
祖父缓缓站起,将桌上的花灯挂到床边的银钩上,晃晃悠悠的,灯上的人影在微光里轻轻晃动。
刚才祖父说到最后,阿知觉着手背上落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但他没有睁眼。
也就在这时,窗外的光亮终于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了一片沉沉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时间填成今天了(跪)就跟今天的一起更吧。
虽说是清朝背景,但是也请当架空看吧
第156章
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
庄辰岚从过往的画面中抽离出来,眼前仍是军部那间堆满旧物的库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距离她拿起那只花灯,只过去了几十秒。
迟君行正蹲在不远处翻看一只漆盒,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起头来。
庄辰岚道:“你小时候是在府外生活的?”
迟君行的手顿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算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八字?我没告诉过你吧!”
庄辰岚面不改色:“用八字算命那都是小儿科,我不用。”
迟君行狐疑地盯着她:“你不是要找玉锁吗,老往我身上拐干什么?”
“就随口一说。”庄辰岚把花灯放回原处,目光在架子上游移,忽然停在一只金累丝发冠上。
这发冠做工精细,累丝如发,上头嵌着几颗不大的珍珠,跟她前几天看到迟予知带的那个有些相像,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
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她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人声,嘈杂的,由远及近。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一群少年正坐在黑漆扶手椅上,摇头晃脑地念着,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老长,有的囫囵吞枣,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这里像是学堂,除了学生,讲台上还站着个留着花白长辫的老先生,看穿着非等闲之辈,正捧着书,闭着眼,也跟着学生的节奏微微晃着身子。
讲台两侧有一副对联“念终始典于学,于缉熙单厥心”。
只不过这样的劝学语句,并没有激励讲台下的十几个少年。
他们有的低着头偷偷翻闲书,有的托着腮发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坐在前排的几个倒是装得认真,眼睛盯着书,眼神却直勾勾的,分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迟予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宝蓝色杭绸长袍,上面绣着精致的团花暗纹,衣摆在凳脚边垂下来,落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腰间坠着玉配,乌黑的长发用金累丝发冠竖成一个高马尾,华贵中尽显少年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