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知听得入神,忽而问:“西南人很厉害吗?”
傅祥觉得这个孩子问出的问题总是出乎意料:“跟中原人差不多吧,还能多点儿什么不成。”
阿知指了指周围的人:“跟他们差不多吗?”
“差不多。”
“这么普通,为什么总觉得别人要偷他们的魂儿啊?”
“哈哈哈哈……”傅祥大笑起来,“即使再普通,也总怕死嘛。”
阿知撇撇嘴:“还有吗?这些不吓人,讲个吓人一点的嘛。”
“吓人的?”傅祥故意拖长了声音,“那我就不知道了。”
“骗人——”阿知用手去拍爷爷的脸,“讲嘛讲嘛讲嘛。”
就在这时,前头锣鼓声炸响。
阿知抬头一看,只见一队舞狮的班子不知从哪条胡同钻了出来,沿着大街边舞边行,两个人顶着斑斓的狮皮,踩着鼓点跳上高桌……
狮子摇头摆尾,去够那悬在半空的红包,底下的人围成密密一圈,齐声叫好。
阿知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显然对舞狮没有兴趣,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欢腾的人群,投向那些花灯照不到的暗角。
他之前学过一首词,里头有一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想看看,那灯火阑珊处,是否有花灯上画的这个像鬼魅一般瘦削的女人呢?
可暗角里除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就是冻得缩手缩脚的巡防兵。
元宵火光在他们脸上一明一灭,他们的眼神里也没什么欢喜。
“这些兵怎么越来越多了?”人群里有人嘀咕。
“谁说不是呢,大过年的,摆这么多兵在这儿,吓唬谁呢。”
“年味儿是越来越淡了。”
“凑合过呗,还能怎么着。”
阿知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把下巴搁到祖父脑袋上,糯糯道:“阿爷,我困了。”
傅祥把他从肩上抱下来,揽在怀里:“轿子这就到,回去再睡,别着凉了。”
阿知靠在祖父怀里,眼皮渐渐沉下来,朦朦胧胧间,他看到对面一条黑黢黢的胡同口站着一个孩子。
这孩子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直朝这边望。
庄辰岚自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起,整个人就僵住了,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是迟君行,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很早就知道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迟君行居然是私生子。
迟予知的父亲,那个入赘到宣威府的穷状元,明明母家已经开恩让孩子跟他姓,却仍毫不感恩地在外面乱搞。
傅祥顺着孙子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孩子,他眯了眯眼,笑道:“这孩子倒跟阿知长得有点像呢。”
有随从递过几枚铜钱,傅祥便将钱摊在掌心,朝那孩子招了招手,扬声道:“来,拿着买糖吃!”
可那孩子却纹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嘿,真是个怪孩子。”傅祥摇摇头。
这时,宣威府的轿子到了,他便抱着孙子钻了进去。
轿帘落下的瞬间,阿知回过头——那孩子仍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轿子一动不动。
元宵节的大街已足够繁华热闹,却尤比不上宣威府半分。
府里帘飞彩凤,帐舞蟠龙,前门大院摆着水晶玻璃风灯,一排一排,有如银海雪浪,花园的树上虽无花叶,却用通草、绸绫、纸绢做成假花,一朵一朵粘在枝头,再悬上各色纱灯,远远望去,竟像春日单独降临了这座府邸。
一个身着正服的清瘦男人上前道,躬身道:“父亲回来了,家宴已备好,宾客都到齐了。”
庄辰岚想,这位应该就是迟予知的父亲,历史上最后一批的状元——迟光了。
迟光看着儿子拿着花灯摆弄个不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整日里不读书,光摆弄这些粗陋玩意儿。小摊上买的东西,也拿到府里来,不怕人笑话。”
阿知还没说话,傅祥已沉下脸:“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教训他?”
他指了指孙子:“这是我亲自传位,皇上承认的亲王,大清的皇亲国戚,自古先君臣后父子,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迟光慌忙跪下:“儿子失言,父亲恕罪。”
傅祥也没理他,哼了一声往前走。
傅祥哼了一声,抱着孙子径直往里走。
迟光慢慢直起腰来,他看着傅祥的背影,脸上的惶恐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双眼睛,里头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知伏在祖父肩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把花灯攥得更紧了些。
“别瞧他可怜,”祖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母亲就是他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