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
机械厂职工宿舍区的那条狭窄巷子里,已经挤满了去上早班的工人。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服务社”那个掉漆的红字木牌,在风里咣当咣当晃悠。
罗海萍没脱那件沾着来苏水味的白大褂。连工作帽都还戴在头上。
她是一路骑着大飞鸽狂蹬过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全溅的是泥点子。
“砰。”
罗海萍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把一沓印着红章的复印件狠狠拍在长条桌上。
她转过身,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确定没有人跟着,这才反手把铁皮门“咔哒”一声死死插上。
传达室里没生火。冷得像个冰窖。
沈知禾坐在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上。桌上铺着那本牛皮纸登记册。温娆在墙角捅那个半死不活的煤炉子。
后头隔间里,田凤英翻纸的声音还在。
一页。
又一页。
罗海萍看了一眼隔间门缝里露出来的纱布和旧纸堆,没多问。
“你疯了。”
罗海萍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黑框眼镜上全是白雾。
“你让我查的那家挂靠药企。那档案是被卫生局直接封存在特别备用库里的。要不是新药房昨天刚好要核对年底结算清单,我连那档案柜的门都摸不着!”
沈知禾没看她。直接伸手把那沓复印件扯了过来。
纸张带着刚复印出来的温度,油墨味极其刺鼻。
第一张纸,是企业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
企业名称:省城惠民制药三厂。
这名字听着极其耳熟,像极了国营大厂。
但右上角的企业性质栏里,明明白白印着两个字。
民营。
沈知禾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
“马德胜只是个负责跑腿转运的物流壳子。”
沈知禾的视线直接钉在法人代表那一栏。
“这才是马建业真正用来洗那批‘o’假药的源头。”
她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那个名字上。
指尖因为用力按压,泛出一种死白色。
法人代表:孙芳。
沈知禾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盯着这两个字。
不是周,也不是马。
是一个孙。
孙德庸。
孙长河。
孙芳。
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几天在那个漏风的临租屋里,孙长河临走前留下的话,极其清晰地炸开在沈知禾的耳朵里。
——“你们以为孙家在物资局就完了?孙家的男人退了。孙家的女人,一直在。”
“孙芳是谁?”
温娆扔下烧火棍,走过来凑到桌边,盯着那个名字。
“这娘们跟马建业什么关系?怎么会是她当法人?”
沈知禾没抬头。
“孙德明的堂妹。”
罗海萍猛地摘下糊了雾气的眼镜,死死盯着沈知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