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流民跪地哀嚎,乞讨之声此起彼伏,凄凄切切,堵死了整条官道。
知秋看着眼前一张张枯槁蜡黄、布满绝望的脸,指尖微微攥紧缰绳,心底满是不忍,下意识就要开口求情。
可不等她出声,苏浅浅已然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平稳,不带半分怜悯,却也坦荡真诚:
“我三人长途赶路,身无半点粮草,无力接济诸位。”
她抬手指向身后漫漫黄沙古道,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字字清晰:“二十里外有一座废弃荒庙,遮风避雨尚可容纳众人,你们可自行前往歇息,暂且安身。”
此言一出,围堵的流民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希冀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与茫然。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面露颓然,却无人再上前阻拦。
他们看得出来,这三位赶路之人风尘仆仆、行色匆匆,确实不似携粮出行的富贵模样。
苏浅浅无意多做停留,淡淡颔示意。
“走。”
临沧策马开路,神色戒备,牢牢护在前方;知秋压下心底的柔软,敛去神色,策马跟在身侧。三人不再顾及身后一众失神的流民,策马扬鞭,朝着黑水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狂奔,风沙扑面。
约莫半个时辰后,巍峨恢弘的黑水城墙,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高墙耸立,城门紧闭,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全然没有往日边关重镇的热闹繁华,只剩一片压抑的死寂。城楼下卫兵林立,甲胄冰冷、长枪出鞘,眼神锐利戒备,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城门的人。
待三人策马行至城门之下,立刻被两名守城士兵抬手拦下。
“止步!下马核查!何人入城?去往城内何事?”
士兵语气生硬冰冷,带着乱世之中的警惕与严苛,目光细细扫过三人周身,不肯放过半点异常。
临沧神色沉稳,正要上前应答,却被苏浅浅抬手拦下。
她翻身下马,一身青衫利落干净,眉眼清隽,看着便是寻常赶路的世家子弟,神色从容不迫,淡淡开口杜撰缘由:“家中兄长早前入黑水城打理商事,近日音讯全无,我二人随护卫前来寻亲,入城寻人。”
说辞滴水不漏,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
守城士兵反复打量三人,见衣着整洁、气度不凡,不似流民乱党,又核对了大致来路,沉吟片刻便抬手放行。
“乱世守城,规矩森严,入城之后不得聚众滋事、不得肆意游荡,去归!”
“多谢军爷。”
苏浅浅微微颔,带着知秋、临沧缓步踏入黑水城门。
可刚一踏入城内,扑面而来的景象,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昔日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的黑水城街道,此刻破败萧条、满目狼藉。
宽敞的大街空荡荡一片,家家户户铺门紧闭,落满灰尘,再也不见往日商贩叫卖、行人往来的烟火气。街道两侧的墙角、屋檐下、台阶边,密密麻麻蜷缩着无数百姓。
老弱妇孺、青壮汉子,全都挤在方寸角落,层层叠叠挤作一团。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眶凹陷,皮肤干瘪贴骨,身上衣衫破烂不堪,絮絮缕缕随风飘摇。有人蜷缩在地奄奄一息,有人捂着空空的肚子低声喘息,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早已没了求生的神采,只剩麻木与死寂。
整条长街,无声无息,只剩压抑的死寂,以及偶尔响起的几声微弱咳嗽、孩童细碎的啜泣。
曾经繁华的边关大城,如今俨然沦为一座人间炼狱。
苏浅浅缓步走在空荡的街道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幕幕惨不忍睹的画面。
满目疮痍,遍地疾苦。
这世间的苦难,密密麻麻,压得人胸口闷。
一股无端的烦躁,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缠得她心头堵。
她从不圣母,方才官道之上,选择冷眼旁观、不予接济。她清楚乱世之中,一己之力杯水车薪,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万人,滥善心只会引来无尽贪念与祸端。
可看着眼前整座城池的死寂与破败,看着无数百姓深陷绝境、求生无门的模样,她依旧忍不住心生烦闷。
烦这乱世无常,烦这豪门逐利、囤积居奇,烦这人间疾苦遍地,更烦自己纵然手握先机、身怀金手指,却依旧束手束脚,无力扭转这倾覆的时局。
知秋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看着少女骤然沉冷的侧脸,不敢多言半句。
临沧亦是神色凝重,低声开口:“小姐,黑水城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苏浅浅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烦绪,眼底的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寒凉。
她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先找落脚处。查清城内粮荒源头,以及我兄长的踪迹。”
风起长街,卷起满地尘埃,掠过无数麻木的人影。
黑水城的死局,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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