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尖叫划破了雨夜,惊动了隔壁的赵婶。等赵婶提着灯赶来,卧房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床前那一小滩水还在青砖上慢慢洇开。
第二天一早,赵婶陪着周家娘子去了县衙。姜县令听完来龙去脉眉宇微蹙,也不说信与不信,只安慰了她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在那之后,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酒肆的生意依旧不好,周家娘子也总是在夜间时不时窥见周掌柜的身影。
就在周家娘子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时,这一日却突然见到姜县令带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郎过来。于是她强撑着出来迎接。
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如今的周家娘子更憔悴了,眼下的乌青深得像两块墨渍。
谢易没有急着查看酒坛,而是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随后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这位是……”周娘子欲言又止。
“这位是我师叔的弟子,会些道术,颇有些本领。”姜玉林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闻言,周娘子了然点了点头。
她还当县令大人并不相信她说的,当她在胡言乱语呢。如今对方带了这位小高人过来,显然是想帮她解决此事。
谢易站在卧房门口看了片刻,转身问周家娘子:“周掌柜生前有没有什么执念?比如特别在意的东西,或者未了的心愿?”
周家娘子想了想,迟疑道:“他……他生前最在意的,就是这间酒肆。这酒肆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他常说,人在店在,店亡人亡。”
“店亡人亡……”
谢易若有所思,“他是横死之人,怨气未消,魂魄不肯入轮回,就会回到生前最在意的地方。但这只能解释他显灵的事,解释不了酒坛里的那些东西。”
他走到墙角边的那一排酒坛前再次蹲下身仔细查看封口。泥头完好,竹箬完整,上面还有周家酒肆的印记,确实是原装的封口,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谢易伸出手在泥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里头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是空心的一样。
他眼睛微亮,又继续弹了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弹击,泥头发出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有的地方沉闷,有的地方空洞,有的地方甚至还带着一点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共振。
“姜师兄。”
谢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这泥头的表面虽然完好,但里面的泥却松了。”
姜玉林蹙眉,“什么意思?”
“这种酒坛封口,用的是糯米浆和石灰混合的泥,封上去之后会慢慢干透变硬,和坛口紧紧黏在一起。可这几坛酒的泥头,里面已经酥了,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过,把泥给顶松了,然后再合拢回去。”
“什么东西能从里面往外顶?”
谢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人拿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泥头撬开。
泥头碎裂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姜玉林捂着口鼻,将坛口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进去,从坛壁上摸到了什么,慢慢抽出手来,指尖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无色液体。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这不是酒,是水。”
周家娘子凑过来看了看。坛子里的“酒”已经变质了,但确实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可姜玉林手上这一小滩,分明就是清水。
“酒坛里怎么会有清水?”周家娘子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没有解释,而是让人将坛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具泡得肿胀的死老鼠随着浑浊的液体滑了出来,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坠响。
谢易让人用刀剖开老鼠的肚子。里面是空的,五脏六腑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但他注意到,老鼠的嘴角和爪子上沾着一些麦子稻谷类的颗粒。
诚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但周家娘子、姜玉林等人还是忍不住露出骇然的神情。
谢易细细一嗅,除了那股淡淡的酒味,空气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而那妖气的来源似乎就在这只死老鼠身上。
谢易见状眯起眼。还真让姜师兄给说对了,此事真的有妖物在暗中作祟。
他掏出一张寻踪符以那一缕妖气为引,燃起寻踪符,细细长长的烟线延伸而出。
“这……”
见到此番情境,在场众人面露惊异。姜玉林虽然在寻谢易帮忙前也曾了解过对方的传闻,但亲眼见他使出这一招燃符寻踪的招数还是不免觉得新奇。
谢易扭头问:“姜师兄要一块儿来吗?”
姜玉林心头一动:“去哪儿?”
“抓犯人啊。”谢易努了努嘴,看了一眼地上的死老鼠,“总得把在酒肆捣乱的始作俑者给揪出来吧。”
姜玉林二话不说便带着两个得力的差役跟着谢易出了城。
在寻踪符的指引下,几人一路追踪到了城北的杨梅岭。这里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漫山遍野种满了杨梅树。不过此时还是二月初,树上别说杨梅了,就连叶子都没长几片。
一踏上岭上的小道,姜玉林就莫名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像是绕开了这片林子。脚下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了轻微的“噗噗”声,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
谢易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攥着寻踪符,另一只手握着铜如意。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
姜玉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那棵最大的杨梅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那东西大约三尺来高,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两只耳朵一样的角羽高高竖起,一张圆脸盘上嵌着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
这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
它比寻常的猫头鹰大了三四倍,双翅收拢时已如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般高。此刻它正低着头,用喙轻轻拨弄着树根下的一小堆东西,发出低沉的、像哭泣一样的“咕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