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哇”的一下哭了。
谢易站起来,走到陈家门口,敲了敲门。陈大嫂开了门,手里还拿着锅铲。
谢易说三字经他以前背过,要是需要帮忙,他可以教几句。
陈大嫂愣了一下,顿时把陈小虎从屋里揪了出来。陈小虎脸上挂着泪,鼻涕糊了一脸。谢易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人之初性本善,你背一遍听听。”
陈小虎抽噎着背了一遍,还是卡在“性相近,□□”。
谢易说:“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人的天性都差不多,是因为后天的习惯才让人有了差别。”
见陈小虎一脸似懂非懂,谢易问:“你将来是想当官,还是想当杀猪的?”
记得小时候宋先生常拿这句话问学堂里那些不好好读书的调皮捣蛋鬼,大多数孩子都会回答前者。毕竟杀猪匠一身血腥,味儿大的很,哪有当官的体面。
如今,谢易竟也拿着这句话来问小娃娃了。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陈小虎根本不走寻常路。
“想当杀猪的!因为当官的要背书,杀猪的不用背书!”
听到陈小虎的回答,谢易顿时沉默。倒是陈大嫂听后气得抄起扫帚追着陈小虎满院子跑。
谢易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院门。汤圆蹲在枣树上,碧绿的眼睛在暮色中发着光。
“你帮那个陈小虎,是因为他像你小时候吗?”
“当然不是。”谢易说着神色费解:“话说我俩哪里像了?”
汤圆“唔”了一声,“确实不像,因为你不会说想当杀猪的。”
谢易没接话。他走到廊下,拿起扫帚扫院子里的雪。雪不厚,扫起来沙沙的。扫到墙角,看见那棵枣树底下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不是猫的,是鸟的。
谢易蹲下来看了看,想起了芝麻。那家伙在白峤县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回到屋里,铺开纸,给谢老九写信。信上简简单单几行字,说他一切都好,请他老人家不要挂念,又问他芝麻如何了云云。写完了,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汤圆从门外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跳上他的膝头。他摸了摸她的背,猫咪打了个哈欠。隔壁陈小虎不哭了,巷子总算安静下来。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谢易正在灯下看书。突然,院落左边的墙壁传来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断断续续想忍但忍不住的哭声。
谢易记得,这一侧住着董家夫妇二人。
董大嫂是摆茶摊的,比谢易大十来岁,瘦高个,不爱笑,说话声音不大,但做事利索。她男人董大哥是个在户部当差的小吏,早出晚归,三天两头夜里当值。
董大嫂跟谢易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谢易在她摊子上买过一次茶,八文钱一碗,苦得很。因为不好喝所以后来就再也没去了,董大嫂也不在意。
如今听到董家传来哭声,谢易不由生出好奇心,放下书走到墙边。院墙那边传来董大哥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过了一会儿,董大嫂的哭声小了,那边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出门的时候,看见董大哥眼下一片青黑。虽然心存疑惑但谢易没有问。直到下午散值回来,谢易在巷口遇见董大嫂。
今日她没出茶摊子,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见谢易回来,忽然叫住了他。
董大嫂问谢易:“谢大人,你懂那些事吗?”
谢易问她指的是什么。董大嫂犹豫了一会儿,直言说起她家最近不太平。上个月董大哥在户部值夜,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那丛竹子旁边,背对着他。
一开始他以为是哪家的媳妇,没在意。但走过去之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结果那女人不见了。他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就没当回事。结果过了几天,他又看见了一次。
这回,他看清了女人的脸——
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张白纸。
董大哥吓得腿软,第二天就发了高烧,烧了两天才退。
谢易听完便给了董大嫂一张平安福,又说:“晚上让他早点回来,别走夜路。”
董大嫂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个劲儿道谢。
谢易又叮嘱了一句:“今早撞见董大哥,发现他眼下一片青黑,看着阳气有些弱。这夜路走多了本就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阳气一弱便更是如此。以后若是遇到值夜,让身边同僚送一送,或者跟人结伴走。”
董大嫂连连点头。
谢易回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汤圆从廊下跳下来,蹲在他脚边,问:“那个没有脸的女人,是什么东西?鬼吗?”
“或许吧。”谢易叹了口气道:“她大概是死在这附近的,死的时候没有脸,所以魂魄也没有脸。她站在巷子口应该不是要找董大哥,而是想找她生前认识的人。”
“那她想找谁?”
“可能是想找那个毁了她脸的人?也可能是想找到害死她的人?”
第二天早上,青竹巷的巷子口围了一圈人。听说是有人在巷口的竹子根底下挖出了一具白骨。是盛京府的差役来挖的,捕头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他指挥差役们把白骨一具一具地装进袋子里,抬上板车。
围观的邻居七嘴八舌,说这竹子底下怎么会有骨头?还有的说怪不得这竹子长得这么茂盛。
董大嫂站在人群外面,脸色煞白。谢易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白骨拉走了,青竹巷恢复了平静。董大嫂那天没有出摊,董大哥也没有去衙门。谢易在翰林院待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汤圆蹲在枣树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今天隔壁那家人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谢易:“应该是吓到了。
汤圆又问:“那个没有脸的女人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谢易默了默,道:“她的骨头已经被人挖出来了,怨气也散了。她等的那个人,大概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