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零零星星的,像是锅里的炒豆子,噼里啪啦一阵,歇一会儿,又噼里啪啦一阵。汤圆蜷在猫窝里,被声音惊得耳朵转了转,没睁眼。
谢易躺了一会儿,起来穿上新衣裳。衣裳是年前谢老九托人捎来的,藏蓝色的棉袍,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边。他抖开看了看,袖口处缝了一块小布条,上面还用红线绣着一个“易”字。
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新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昨夜鞭炮留下的碎红纸屑。他看见谢易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道:“挺合身的。”
谢易笑了笑。
石子昂放下扫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给,压岁钱。”
“四月生辰一过我就要十四了,哪还能收压岁钱?”
“怎么不行?你都还没及冠礼。”石子昂不由分说的将红包塞到他手里。
谢易摸了摸红封,感觉到里头圆圆扁扁硬硬的触感,这才放下心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个铜板,崭新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同石子昂道了谢这才收进口袋里。
周婶从厨房端了饺子出来,初一的饺子是除夕包好的,没煮完还剩了一盖帘。她煮了两碗,一碗给谢易,一碗给石子昂,自己不吃。
她说她一会儿就坐车回老家了,石子昂把工钱结了给她。周婶收了,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笑着同二人道了句过年好,便背着一个大包袱走了。巷口传来骡车的铃声,叮当叮当的,没过一会儿便走远了。
谢易吃完饺子,把碗送回厨房洗了,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汤圆从屋里出来,跳上他的膝头,碧绿的半眯着,问:“今天干什么?”
“今日初一,当然是去拜年啦。”
汤圆歪着脑袋问:“去哪儿?”
谢易掰着指头数了数,“先去崔学士家,然后去护国公府,再去翰墨轩。”
听到谢易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地名,汤圆耸动了一下毛茸茸的嘴努子,“听着真累猫,不想去。”
谢易抬手揉了揉猫猫头,“那你就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去。”
汤圆打了个哈欠,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谢易先去了崔学士家。崔府离青竹巷不算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他在门房递了拜帖和年礼,很快就被领进了正厅。
崔学士穿着官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点,等着来拜年的客人。他看见谢易,点了点头,说来了。谢易行礼、问安、说拜年的吉祥话。
崔学士应了,让丫鬟端了碗茶上来,又问谢易最近读了什么书。谢易说在翻《通鉴》。崔学士说翻完了写一篇读史笔记给他看。谢易说好。见崔学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谢易便知道他这是在送客了,于是站起来行礼退出。
门房递给他一个红纸包,说崔学士给的。谢易接过来,没有打开,揣进袖子里。走在路上他摸了摸,薄薄一张,许是银票。他没看面额,折好放进了内袋。
出了崔府,谢易走了另一条路。他沿着大街往南,经过了几条胡同,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护国公府在东城,离崔府不远。大门上的红漆锃亮,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门房认得他,直接领了进去。
齐云霆在正厅等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看见谢易,他站了起来,“易之。”
谢易还礼,道了声:“世子过年好。”
齐云霆说叫世子生分,叫齐大哥就行,谢易没叫。齐云霆也不在意,让丫鬟上茶。
齐芝兰从后堂出来,穿着一件银红色的夹棉褙子,领口缀着兔毛,头发挽着髻,头上插着一支简约的白玉簪。她唤了谢易一声,谢易也叫了一声齐三娘子。
谢易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篇便站起来告辞。临走前,护国公府的仆役还给了他一个匣子说是世子爷给谢大人的年礼。
谢易没有推拒,道谢后收了。
从护国公府出来,谢易没有直接去翰墨轩,先回了青竹巷。汤圆在枣树上蹲着,问:“拜年拜完了?”
“还有莫二郎君那儿没去。”
谢易说着便进屋把两家的年礼放好,换了件干净衣裳,又出门了。
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肩上,咳嗽了一声:“我也去。”
谢易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不去吗?”
“在家待着怪无聊的。”
谢易看了汤圆一眼,他总觉得汤圆目的不纯。得知自己养猫后,偶尔去翰墨轩,莫不凡总是会给他准备鱼干,说是给他家的猫吃的。自那之后,汤圆就对莫不凡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虽然看穿了汤圆内心的小九九,但谢易并没有揭穿他。
过年大部分的铺子都关门歇业了,不过翰墨轩却仍然开着门。只因莫不凡并没有回家过年。而他不肯回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家里又开始催他成婚了。
不耐烦听人唠叨,他干脆带着铺盖搬到铺子里住,门一关,耳朵一堵,眼不见心不烦。
谢易到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白色直裰外罩皮袄,头发用木簪束着,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看见谢易进来,放下书站起来拱手叫了一声:“小高人。”
谢易唤了声“二郎君”还了一礼。
见到趴在谢易肩上的黑白猫,莫不凡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碟子转身去了里间。没过一会儿,他便端着碟子出来,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小鱼干。
莫不凡刚一把碟子放在柜台上,汤圆便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碟子旁边埋头狂吃。
莫不凡给谢易倒了杯茶。两个人坐着,没什么话。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汤圆嚼鱼干的咔嚓声。
莫不凡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道了句“新年如意。”谢易接过来,没有打开,揣进袖子里。
“小高人下午还有事吗?”
听莫不凡问起,谢易摇摇头,“没有。”
“既如此,不若下盘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