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不擅长撒谎,但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还是说出了他也不知能不能兑现的蹩脚谎言——
“你娘还在治病,将来等她治好了就来接你。”
李承安低下了头微微颔首。小马站起来,伸出手,李承安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小马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包子,递给他。李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肉的,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大口。
出了李家村往前走二里地过一座桥便是赵家村,这里有要接的最后一个孩子赵冬生。
同样是父母双亡,六岁的赵冬生,没有亲戚可依,在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捧着一碗剩粥在喝。粥是隔壁大娘给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碗边豁了一个口子,他也不嫌,喝得干干净净,还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
小马说明了来意,赵冬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小马把他抱上骡车,他坐在车帮上,看着车上其他陌生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没哭。
这些孩子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官差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到什么样的地方。
但不论是真是假,他们也只能相信是真的。
因为这已经是他们眼下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孩子们先在后衙住了一天。谢老九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人碗里都卧了个荷包蛋。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出来看了一眼。七个孩子坐在廊下吃面,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旁边,看起来有些拘谨。
谢易已经从小马那里得知了情况,走过去跟老人家说:“您以后就跟您孙子一块儿住在育幼堂,帮着看门、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谢易,耳朵不好,没听清。冯县丞凑过去大声说:“让您看门,还管饭!”
周爷爷点了点头。
第二天,葛达领着孩子们去了育幼堂。周大牛的爷爷也跟着去了,背着他的旧包袱,拄着一根木棍。
孟老先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老人家,没说什么,把孩子们领进了学堂。每人发了一本书、一支笔、一刀纸。书是《三字经》,笔是普通羊毫,纸是毛边纸。孩子们没见过,只觉得稀罕。周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腊梅树,看了半天,把包袱放在树根底下,开始寻找扫把。
除了孟先生和新雇来看门扫地的周爷爷,谢易还雇了葛达的媳妇王娘子给育幼堂的孩子们做饭,王娘子欣然答应。这厢孩子们入住育幼堂跟着孟先生上课,另一头的王娘子则在灶间忙活午饭。
忙着忙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她从窗户探出头看去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地。他的腰弯得厉害,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
王娘子随即从灶房出来过去接他的扫帚。老人家不肯,摆了摆手,继续扫。
葛达随即将媳妇拉到一旁低声说明了情况。得知这位老人是育幼堂其中一个孩子的爷爷,是被谢大人请来这里看门的,王娘子这才没有阻拦。
谢易站在门口,远远地听着育幼堂方向传来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你笑了。”
“没有。”
“明明就有,你嘴角都弯了。”
谢易没理它,屋内的读书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
他忽然想起陈丽娘临走前希冀的眼神。
他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小石头有书读了,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还有了一个大名——刘岩。像石头一样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他娘应该看见了。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没有鞭炮也没有花灯,就一盆红烧肉、一盆蛋花汤、一盆炒菘菜、一大锅白米饭。七个孩子围着一张桌子,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
孟老先生端着碗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王娘子在灶房里忙活,炒菜、盛饭、添汤,忙得脚不沾地。葛达见媳妇忙不过来,便在边上帮忙搭把手。
谢易没有去育幼院打扰他们,汤圆问他:“你不去看看?”
“不去。”
汤圆费解,“为什么?”
谢易:“去了怕他们拘谨,反而吃不好。”
更何况今日是元宵,他得跟他的家人一块儿过。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说:“来,吃元宵吧。今年的元宵我撒了你最喜欢的干桂花和核桃碎,还放了石蜜,你一定喜欢。”
谢易坐下来,端起碗。不同于过去常做的大汤圆,这一次谢老九包的汤圆都是小小个的圆子,但一口咬下去里头仍然裹着甜甜的猪油芝麻馅,配上撒了干桂花、石蜜和核桃碎的汤底,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好吃!
育幼堂正式运营后,谢易每隔几天去一次,不挑日子,不定时辰,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走到门口也不进去,只是站在巷子口听一会儿读书声。
汤圆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芝麻跟着去了几次嫌远就懒得去了。
站在院外有时候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有时候听见笑声,有时候听见哭声——王妞妞想家了,坐在腊梅树下哭,王娘子抱着她哄,哄了好半天这才不哭了,抽噎着吃了一个馒头。
谢易站在巷口听完,转身走了。汤圆问他:“你不进去看看?”
“不去了。现在进去气氛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