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什么也没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但墨临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声,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以后照常去厨房端粥。谢老九已经坐在廊下剥花生了,韩菘蓝蹲在井边洗白菜,汤圆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
谢易端着粥碗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提那个梦,也没有提石头的事。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厨房,去签押房批公文。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批完了第一份公文,批完了第二份,第三份。他批到第四份的时候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没有鸡冠花了,谢老九在春天载下的玉茗花如今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密密匝匝在风中摇曳。他没有多看一眼,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批完所有公文的他终于搁下笔,在椅背上靠了一下。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桌上摞好的公文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他写下的是墨临的来历,铜如意的下落,灵石的前因后果。
字落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等写完了,才把纸折好,放进柜子最里层的那只木匣里。
那柄铜如意就搁在匣子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它,关上柜门,把钥匙放回原处。
窗外暮色又沉下来了,谢老九从灶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谢易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签押房。
墙角的玉茗花在风中摇曳,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推开门,走进了灶房。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消失在门后,没有跟进去。
她就蹲在那里,等着天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初冬的夜来得早。谢易在签押房里点了一盏灯,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灶房的窗户还透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就在他准备提灯回屋的时候,院子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谢易没有听到脚步声,只听见风灌进来时带起的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站在廊下,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口。
她站在门槛后面,不动,不靠近,像是一尊落在夜色里的雕像,连檐角的碎影都没有在她的衣摆上晃动过。
“我叫玄衣,金灵圣母座下的巡查仙官。”女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谢易顿时了然,“你来找我,是因为墨临封印的事?”
玄衣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灵石必须归位。”
“你可以立刻随我回天庭,也可以暂时不回去。若是留在这里,你得修成正果,待功德圆满之际,施加在墨临身上的封印自然也就解除了。若是回去,灵石归位,天庭降在他身上的惩罚自然也就结束了。”
“两条路,都可以解开封印。区别在于,你要选哪一条。”
谢易说:“如果我都不选呢?”
玄衣沉默了片刻,道:“那就僵持着。他出不来,你也回不去。他不急,你也耗得起。但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谢易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穿过廊下的柱子,像一尾无声的鱼,绕了一下又游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一点墨渍,是刚才写信时蹭到的,还没干透。
他开口问:“修成正果,要多长时间?”
玄衣说:“看你的功德。你这些年做的事,已经攒了不少。再攒几年,就够了。”
谢易问:“那我现在选了,还来得及吗?”
玄衣回答:“来得及。你选了哪条路,封印就会朝那个方向松动。你现在做了选择,他就能少等一段时间。”
谢易没有多犹豫。他开口说:“我选修成正果。”
玄衣看了他一眼:“确定了?”
谢易说:“我是人。石头已经融进了我的灵魂里,变不回去了,我也不可能把它刨出来。”
玄衣点点头,说:“那镇压他的封印会继续松动。等到它完全解开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然修成了正果,就等着位列仙班了。”
说完了这句话,玄衣站在原地又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句话落在实处。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院门。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只有檐角的霜在微微发亮。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从院墙外面穿过来,绕过廊柱,穿过他的衣摆,吹过他刚写完的那封信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墨渍已经干了,蹭不掉了。
他没有去擦它,转身回了屋。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像是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谢易没有说话。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回屋躺了下来。
汤圆跟进来,在他枕头边蜷成一团。谢易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叫,听见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慢慢睡了过去。
夜里,他又做了梦。他站在白峤县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把青砖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轻,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谢易说:“我选好了。”
墨临没有立刻回答。
谢易又说:“我选修成正果。石头已经没了,它融进了我的灵魂和身体,拿不出来了。如今的我是人,那就按人的路走。”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后悔?”
谢易说:“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