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石凳很窄,坐两个人的时候,肩膀必须靠着肩膀。
&esp;&esp;一开始只是肩膀相触,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esp;&esp;后来苏瑾不自觉地往那边靠了靠,林清韵索性将头歪过去,枕在苏瑾肩上。
&esp;&esp;不同于那晚,她蜷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esp;&esp;那时苏瑾的肩窝盛满她她的眼泪,此刻苏瑾的肩窝稳住了她安静的呼吸。
&esp;&esp;月光从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把两个人交迭的影子和树叶的影子混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轮廓,谁的边缘。
&esp;&esp;苏瑾低头,嗅到林清韵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她从前在拢翠居,每天清晨在铜盆边搓帕子时用的,同一种皂角。
&esp;&esp;那时候,自己还是林清韵的丫鬟。
&esp;&esp;而林清韵,也还是小姐。
&esp;&esp;如今皂角香还是一样的皂角香,她们的身份却在这一年多里,打了个旋,重新落回彼此肩头。
&esp;&esp;说不清是谁依靠谁,谁支撑谁,只是这样靠着,就觉得今夜的风不那么凉了。
&esp;&esp;更夫的梆子声从永宁坊那头远远传来,敲了叁下。
&esp;&esp;叁更了。
&esp;&esp;林清韵枕在她肩上,已经有些迷糊,含糊地问了一句。
&esp;&esp;“几更了?”
&esp;&esp;“叁更。”
&esp;&esp;苏瑾轻声应。
&esp;&esp;“该睡了。”
&esp;&esp;却没有动。
&esp;&esp;林清韵枕在她肩上的重量,让她想起冬天,在脚踏上蜷缩时,隔着珠帘听见的、来自内室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安稳。
&esp;&esp;那时候,那道珠帘隔着的距离,现在终于没有了。
&esp;&esp;“苏瑾。”
&esp;&esp;林清韵闭着眼,又叫了她一声。
&esp;&esp;声音闷在衣料里,有些含糊。
&esp;&esp;“嗯。”
&esp;&esp;“你以后……想做什么?”
&esp;&esp;苏瑾沉默了一会儿。
&esp;&esp;秋风吹过槐树梢,将几片早黄的叶子送到石桌上。
&esp;&esp;她伸手捡起一片,就着月光看了看,叶脉在月光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从主脉延伸到每一条细枝,再到更细的绒毛。
&esp;&esp;“秋闱。”
&esp;&esp;她说。
&esp;&esp;林清韵睁开眼,把头从她肩上抬起来,带着诧异,虽然林清韵知道一些,但听苏瑾说出来还是有些惊讶。
&esp;&esp;“秋闱?”
&esp;&esp;“嗯。”
&esp;&esp;苏瑾将那片树叶翻了个面,叶背的颜色浅一些,纹路更清晰。
&esp;&esp;“新帝今年开了恩科,诏令天下士子,不分男女,皆可应试,秋闱……就在京城的贡院里。”
&esp;&esp;林清韵呆住了。
&esp;&esp;她自己也是读过经史的人,知道历代科举,从来没有对女子开放过。
&esp;&esp;林清韵在洗衣裳时,她把之前看到苏瑾誊录的策论题目抄在搓衣石上,用皂角水描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那些字写得好,结构工整,论点清晰。
&esp;&esp;但从不敢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踏进贡院,和天下男子同场较技。
&esp;&esp;而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正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告诉她。
&esp;&esp;自己将成为这大周王朝第一个,堂堂正正走进贡院的女人。
&esp;&esp;“你一定可以的。”
&esp;&esp;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