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狐再度慢悠悠动身,顺着林间小径往深处走。越往前走,草木越清幽,淡淡的湿润菌香混着竹香扑面而来,清润好闻。不出片刻,一片青翠浓密的竹林映入眼帘,修长的翠竹层层叠叠,绿荫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枯竹叶,松软厚实,踩上去出细碎声响。
章斯尔随手挑了一根细直的竹子砍下来,做成一根简易的登山棍。这片坡地背阴,路面潮湿打滑,要是没有常年进山采山货的经验,空着手走很容易脚下打滑、摔下坡去。
她不敢分心,全程都凝神盯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稳步前行。每走上一小段路,就会停下脚步,抬眼仔细扫视一圈四周,生怕错过藏在林间的山珍。
就在她余光扫过一截枯竹根部时,一抹清丽的身影忽然映入眼中。一株竹荪亭亭玉立,生得格外雅致。深绿的菌帽小巧精致,底下是雪白圆润的菌柄,底座托着粉嫩的蛋形菌托,菌柄顶端铺着一圈细密匀净的白网裙,顺着菌盖缓缓垂落,纤薄通透,仙气十足。
章斯尔眼眸骤然一亮,惊喜道:“呀,是竹荪,还是长裙竹荪。”
难怪长裙竹荪有着“雪裙仙子”的美誉,这姿态,像极了一位身着白纱长裙、肌肤莹白的少女,静静伫立在清幽竹海之中,纤尘不染,清雅灵动,美得干净脱俗。
章斯尔蹲下身,指尖拂过轻薄的菌裙,采摘的动作格外轻柔,竹荪日常能食用的主要有长裙、短裙、棘托、红托四种,而她手里这朵长裙竹荪,是其中品相最优、味道最鲜的上等货。
这种菌子口感脆嫩爽口,自带纯粹清甜的鲜香,风味独一绝,从古至今都是名贵山珍,是各大宴席上的常客。不管是温润鲜美的竹荪响螺汤、鲜香浓郁的竹荪烩鸡片,还是精致地道的竹荪扒风燕,都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名菜。
七二年尼克松和田中角荣访华时,国宴上一道简简单单的竹荪芙蓉,就引得两位外宾连连称赞、赞不绝口。想想到这儿,章斯尔喉咙微痒,心里盘算起来,晚上让姚姨做一锅鲍鱼片竹荪汤,开开胃。
采竹荪可比找红菇省心太多了。红菇总藏在层层落叶和杂草底下,隐蔽性极强,往往埋头找大半天,才能零星寻到一两朵。但长裙竹荪完全不一样,一身雪白纱裙在翠绿竹林的映衬下格外惹眼,白白点点散落在林间,醒目得让人想看不见都难。
很快,章斯尔就现了第二朵撑开白裙的竹荪。她蹲在潮湿松软的竹丛腐殖土上,指尖捏住菌柄下半截,微微向上一提,整株竹荪就完完整整地脱离了土层。
随后手指轻轻一转,顺着菌柄的肌理往上一扯,小小的菌盖完美脱落,再把底部沾着泥土的菌托一并剥离,随手丢进落叶堆里。她掌心虚拢,护住脆弱的菌裙,把干净的竹荪轻斜着放进竹篮,接着继续往前搜寻。
顺着竹林慢慢采摘,走着走着,脚步一顿,视线被几株异样的竹荪吸引。这几株竹荪的菌裙不是干净的雪白,而是透着淡淡的橘黄与柠黄,看着格外漂亮。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黄裙竹荪,心里瞬间警醒。
这品种虽然看着娇艳好看,但有毒,不能吃。如果说白裙竹荪是温柔无害的清纯女主,那黄裙竹荪就是美丽绝伦的恶毒女配,颜值出众却暗藏凶险,上山打野最是不能招惹。
再往前走去,沿途除了成熟的竹荪,还有不少没来得及长大的竹荪蛋。一颗颗圆润饱满,藏在枯叶之下,拱出一个小鼓包。章斯尔伸手扒开表层浮土,掏出一颗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竹荪蛋就是竹荪的胚体,等慢慢吸收养分、育成熟,就会破壳而出,长成亭亭玉立的竹荪。两者的营养价值相差无几,吃法却各有千秋。
成熟的竹荪主打提鲜,搭配排骨、土鸡、冬瓜炖汤,都是绝配;而竹荪蛋肉质厚实饱满,更适合当主料,用鲍汁、肉汁或者番茄汁慢火细炖,口感嫩爽入味,又是不一样的绝佳风味。
晚上的菜谱瞬间又多了一道鲍汁竹荪蛋!章斯尔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里满是期待,手脚愈麻利,把土里的竹荪蛋挨个薅出来,又从随身空间摸出一个麻袋,抖开铺平,快装好。
竹林清幽,狐狸相伴,章斯尔采得尽兴,忍不住自顾自哼起了没什么调子的儿歌。软糯轻快的歌声散在风里,和林间的风声、竹叶摇曳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惬意治愈。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熟练采摘,心情轻快舒畅。可采着采着,心底渐渐泛起不对劲的感觉。手里的大竹篮已经满满当当换了四茬,装竹荪蛋的麻袋也鼓鼓囊囊装了大半,可眼前的竹林依旧一眼望不到头。
章斯尔直起身,抬手捶了捶酸胀的腰背,抬眼向远处眺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这根本不是一片普通的竹林,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茫茫竹海!
苍翠的竹浪层层叠叠,一直向远方绵延铺开,望不到边际。整片竹海的林地上,星星点点布满了雪白的长裙竹荪,数量多到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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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采不完,是真的采不完。哪怕她从白天采到深夜,一刻不停、不眠不休,也收不尽这满竹海的山珍。
心念一转,章斯尔眼底漾起笑意,瞬间有了好主意。既然自己采不完,那不如拿来做人情。喊上队友一起,分享收获。
她抬手把所有竹荪和竹荪蛋收进空间,只留下空竹篮和麻袋,快步穿出浓密竹林,走到开阔的空地上。深吸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沉腰聚力,用上了上辈子在广西游玩时学来的山歌技法,丹田力,清亮的歌声随风传开:“嘿赶海一队二队诶东山榕树集合咯”
歌声清亮悠扬,咬字清晰,声调圆润绵长,穿透力极强,顺着风势飘向远方。她连着喊了三遍,这是她们两队人约定好的规矩,只要有人现采不完的珍稀山货,就用暗号召集附近的伙伴,有福同享。
清亮的山歌余韵萦绕在竹林间,悠悠荡荡久久不散。没等气息完全平复,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坡下传了过来,由远及近,慢慢清晰。川花婶拨开挡路的茅草,钻了出来,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远远望着章斯尔就扬声追问,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愉悦:“刚刚是你唱山歌了吧?是不是?”
“呃对,是我。”章斯尔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错愕,随即弯了弯眉眼,笑着点头应声,还有点小小的不好意思。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川花婶是四川彝族姑娘,打小就擅长唱山歌,嫁到桐湾村后,这里的人都不会唱,这么多年除了自己偶尔来几句,几乎听不到,今天突然听到熟悉的唱腔,瞬间被勾起了思乡情。
川花婶快步上前,牵住章斯尔的手,刚才的激动缓缓褪去,重新染上一层浓浓的温柔。她絮絮叨叨地打开了话匣子,说着自己小时候在山间打闹、和小姐妹们唱山歌的琐碎旧事。说着说着,喉头微微滚动,嘴角不自觉抿起,眉眼间是止不住的怀念,开始一遍遍念叨起家乡的吃食。
想念老家柴火铁锅焖出来的兔肉,油香浓郁、鲜嫩入味;想念软糯拉丝、甜而不腻的红糖粑粑;想念麻辣鲜香、够味过瘾的川味菜,嘴里念念叨叨,句句都是嘴馋。
章斯尔静静听着她的絮语,看得出来川花婶是真心惦念老家,也是真心惦念家乡菜,心底也跟着生出几分向往。可她视线一转,瞥见身后整片竹海遍地的竹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里暗暗着急。
耳边是温柔治愈的家常闲谈,让人不忍打断,身后是采之不尽的珍稀山珍,错过实在可惜。她站在原地,目光来回流转,左右为难、犹豫不决要不要打断。
就在她两难之际,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兰花婶快步穿出半人高的茅草,瞧见正在闲聊的两人,笑着打趣道:“你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聊天什么时候不行?丫头,你是不是现什么好东西了?”
“是竹荪,婶子,多竹荪,根本采不完!”章斯尔连忙开口回应。
兰花婶闻言还有些不信,笑着调侃:“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样子,能有多少?难不成还能像空心菜一样遍地都是?竹荪那东西”
话音还没落下,她抬眼瞥见眼前整片竹海,星星点点的竹荪铺满林地,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一秒变脸,高声叹道:“哎哟!还真有这么多!”
她当即利落安排道:“我在这儿等着其他人过来,你先进去接着采,这东西工分高、是难得的好货,可千万别浪费了!”
“好嘞!”章斯尔爽快点头应下,转头看向一旁慢悠悠闲逛的小狐狸,高声唤道,“兴旺,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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