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枣核发芽了。
杏娘早上进空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天还没全亮,铺子里黑黢黢的。她摸黑进了后厨,把门闩上,吐出一口气,进了空间。
三根小棍还立在土里,“枣“那根棍子边上,土裂开了一条细缝,缝里冒出来一点绿。很小,比米粒大一点,嫩得发亮,像一滴绿色的水珠从土里渗出来。
杏娘蹲下来,没敢碰。
她怕碰坏了。
那点绿芽太嫩了。茎是白的,透着一股水灵,顶上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张开,合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拳头。
茎的根部还沾着一点土,土是湿的,深色的,跟周围的干土不一样。
杏娘蹲在边上看了很久。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后厨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
那盆薄荷是师父种的,师父走了之后没人管,叶子黄了一半。
杏娘接手之后浇了水,剪了黄叶,过了一个星期,新芽从根上冒出来了。
那时候她高兴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喜,是那种“哦,活了“的小高兴。
现在蹲在空间里看枣芽,也是这种感觉。但又不一样。
薄荷是师父的。枣核是外婆的。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外面巷子里的吆喝声。就是安静。土是温的,空气是清的,那一点绿芽在均匀的亮光里,一动不动。
“外婆,是你种的吗?“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间里散开,没有回音。
杏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句话。枣核是她自己埋的,土是她自己刨的,水是她自己浇的。跟外婆没有关系。
但她就是觉得,这颗枣核能发芽,不完全是因为土好。
外婆生前从来没有提过玉佩的事。
杏娘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外婆是个话不多的人,每天早起做饭,白天在院子里晒菜干,晚上坐在灯下纳鞋底。
灶台上的火映着外婆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半眯着,手里的针线不紧不慢。
外婆做的面好吃。不是那种花哨的好吃,是最简单的清汤面,一碗汤一把面几根葱花,但吃进去就是舒服。
杏娘小时候不觉得,现在自己做了面才明白——那种舒服不是手艺,是别的东西。
她从来不跟杏娘讲什么大道理,也不讲以前的事情。
杏娘问过一次“外婆你以前在哪儿“,外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线,只说了一句“很远的地方“,就不说了。
杏娘又问:“多远?“
“远到你走不到。“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杏娘看见外婆的手滞了一瞬。就一瞬。然后针又动了。
还有一回,杏娘翻外婆的箱子找东西玩,翻出来一块旧布,布里面包着一小撮土。
土是干的,颜色很深,跟外面的黄土不一样。
杏娘问这是什么,外婆把布拿过去,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底下。
“老家的土。“
外婆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把箱子盖上了,上了锁。
杏娘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撮土。
但外婆有个习惯——做饭的时候、晒菜的时候、晚上纳鞋底的时候,总要伸手进衣襟里摸一下。杏娘问过一次“外婆,你老摸那个干什么?“外婆笑了笑,没回答。
杏娘小时候以为那是外婆的念想。谁还没有个念想呢。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念想。那是——
杏娘说不清那是什么。是习惯?是确认?是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芽尖。
芽尖是软的,凉的,带一点湿。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不是她缩的,是芽尖自己弹了一下,像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