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绵延百里,沿途风物渐渐褪去嘉禾县的乡野质朴,染上富裕州城的阔朗繁华。靠近州府,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市井喧嚣层层钻入耳内,满是人间烟火气。
杨希看着逐渐远去的青山,轻轻放下车帘,心中染上一丝怅然,她与沈辞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说起来还真是世事难料,回想此行的之初,本是想挖出沈辞的弱点软肋。没想到她未曾窥见半点可乘之机,反倒是心甘情愿地成了沈辞的免费劳力。
沈辞骑马与杨希的马车并行,侧头低声询问:“若是我送你到江家,可会给你添麻烦?”毕竟自己是孤臣,身居镇抚司要职,与世家天然立场对立。
“不会。”杨希掀开车帘,目光清润:“如今江府自顾不暇,他们还没有给我造成麻烦的能力。”
这般坦诚的交底让沈辞侧目,毕竟两人初见时还层层试探呢。她敏锐地察觉出,杨希与江氏的关系并不亲密,提及江氏时还带着隐隐厌恶,她此行担忧外祖父身子探亲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不过到底是他人的家事,沈辞微微颔首:“如此我便送你至江府门前,沧州形势不明,万事小心。”
一路上的松弛气氛,在邻近分别时沉了几分。
“对了,”沈辞从袖中掏出一卷画轴,还有一个形制独特的竹木筒:“这个你拿上,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将木筒对准天空,扯开这根引线,最多撑上半个时辰,会有人到你身边接应你。”
杨希没急着打开画轴,指尖轻轻拂过还带着一点体温的竹木筒,沈辞似乎知道自己与江家私底下关系并不好,不然怎么会送出这个东西让她保命呢。
她长睫垂落,心中万般疑虑,最后却只问出一句:“沈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帮我?”
沈辞眉梢微挑,有些讶异地看向被车帘遮挡,只剩一截白皙的下巴露出来的杨希:“这一路走来我以为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帮你难道不应该吗?”
朋友吗?离别的愁绪被沈辞的这句话冲淡不少,杨希重新扬起笑脸:“我明白了沈大人,谢谢您。”
等沈辞离开后,杨希才缓缓展开画轴,看清楚画中的内容后,即便是冷静如她也忍不住落下清泪。
画的是河东村的田,田埂上站着一个身着素色棉裙的女子,手握丈杆,不远处有一群垒田的妇人。整幅画细节入微,连农人头巾上的补丁都清晰可见,唯独画中人都没有填上五官。
“旁人作画都会落款留名,怎么送你的这幅连个私印都不曾看见,画人也不画五官。都说沈大人的画作值钱,莫不是担心怕我们将她的画变卖换钱不成?”身旁的厉惊霜不满的嘟囔着。
杨希莹白的指尖轻轻拂掉眼角的泪,想摸一摸画上人的脸,又怕墨被泪水晕开。
“沈大人画人从不画脸,更何况,她是君子。”杨希隔着车帘眷恋地看向沈辞离开的方向。
“真不知道这沈大人有什么好的,给你迷成这样。”
杨希知道人心中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厉惊霜私下上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地说上沈辞几句,却已经没有初见时的戒备。
“惊霜姐姐,沈大人不画脸是为了我好,也是替嘉禾县的妇人着想。”杨希用手帕细细擦拭手指,才点了点画中人。
“自古只有夫妻,男子才能为女子作画,沈大人明白毒田案对我的意义,才破例作下这幅画。若是绘我五官,这幅画作变成了她与我私相授受的铁证。至于落款。。。。。。。”杨希的指尖划过画上的土地农人:“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珍藏外男的画作,被人知道就是足以毁我名节,攻讦杨家的致命把柄。”
厉惊霜细细品过其中关节,方才察觉其中深意,嘴上却依旧不情不愿地嘀咕着:“不会是巧合吧,哪有人能这般厉害,朝事运筹帷幄就算了,人情往来面面俱到,连闺阁女儿家的清誉都考虑得到。。。。。。”
杨希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她虽与惊霜姐姐一起长大,可也没有强迫她去欣赏自己仰慕之人的道理。
前方守城官兵验过一行人路引后,便退至一旁恭恭敬敬放行,人还没行至江府,便被一道青衫官吏留住。
顾衡上前递上身份令牌,礼数周全:“刺史府长史顾衡拜见沈大人,刺史大人知道沈大人前来十分欣喜,特设下宴席,恳请沈大人赏脸赴宴。”
是惊喜还是惊吓,沈辞面上不动声色:“刺史大人消息可真是灵通,不过我此行乃是私事,赴宴就不必了,等事情处理完毕,我自会登门拜访裴刺史。”
顾衡恭恭敬敬让开道,说是私事,为何嘉禾县县令会被流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开荒。只是想起裴安川的吩咐,今日只需将诚意带到,在这位镇抚司副使大人面前混个脸熟就好了。
江府属于沧州的老牌世家,虽然落魄了,可在沧州依旧地位尊崇,偌大的宅院占了城东乌衣巷的半条巷子。
沈辞停在巷口,下马走到杨希马车旁:“杨姑娘,内宅重地我不便再送。”
杨希调侃道:“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不愿再应对繁琐的人情往来了,那希儿就祝沈大人一路顺风。”
“阿姐。”花叙掀开车帘看望海城的景色,感受空气中咸腥的海风:“你不要担心。”这一路走来,越是靠近望海城,花令微心中就越忐忑,她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早被弟弟看出来。
“阿姐没有担心,你的脸一定能治好。”花令微浅笑,摸了摸弟弟有些枯燥的发丝。
“即便是治不好,也是我的命,您不要怪沈大人也不要怪自己,毕竟已经耽搁了那么多年。”花叙很怕姐姐陷入自责里生了心魔,他已经看开很多了,不会因为一张脸就否定自己的人生自暴自弃。
花令微别过脸去不作声,她对沈辞所有的尊重维护,都是出于能治好弟弟的承诺。若是沈辞做不到,花令微眼中冷光一闪,即便是不出手报复,先前她的付出总是要收回去的。
不怪她冷血,这些年带着弟弟艰难求生,见惯了欺骗与恶意。拿了她花令微的好处,履行不了承诺还想全身而退,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